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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要打硬战了,那必须要跟陈靖元合计合计,宴常冀自忖带先锋营硬拼的话,还是自己有经验,于是稍微喝水吃饭恢复了一下拼杀后的精神,就打算找找陈靖元。只是才走过一小段,队伍里一打量,就发现了不寻常:后队里人并不齐,赵小栓和他的一队人马不在。要说赵小栓,那确实是个粗人,砍柴放牛的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来投的军,偏偏自己看上他的一身蛮力和憨直勇武,带在身边也很得用。这人使的武器就是他劈柴的一把大斧头,入军营后才学的一点粗浅武艺,靠着天生蛮力才耍得威风。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投了赵小栓的这一百人也各各粗豪,一身胆气,遇事直来直去,连使的武器都是大砍刀、镰刀、铁头粗棍、还有斧头这些粗活计。这么一队人,会被派去干什么?宴常冀一下子想不出。

  但也不用他多想了,一转眼看见陈靖元骑着马正过来找他。

  “宴哥,全营已整装待发,等看到信号你再带人杀过来,约摸在小半个时辰后。我先带着一队强弩手过去,那边需要这一队助力。”

  “那边?”宴常冀一头雾水,“等等,你先说把赵小栓派去干啥了?”

  “设伏。”

  “设伏?赵小栓去设伏?”宴常冀觉得这有点天方夜谭。

  “不是他一个人,有人指挥着。我先过去了,你等信号。”陈靖元说完就走,领着刚回来匆匆补充休整了一番的□□队打马而去。

  “有人指挥?谁啊?”宴常冀疑惑地想了一圈,越发不解,这第一先锋营里还有人可以指挥设伏?想不到是谁啊。但一问便知了,

  “赵哥儿是跟先锋身边的那个军奴一起走的。”回话的小兵一脸忐忑,显然也知道这个答案不太讨喜。

  “……”一个军奴来指挥堂堂第一先锋营的百夫长?宴常冀想不到,也确实感觉不爽,但刚刚结束的一场仗说起来,挺符合他的期待的:以少胜多——百多人去冲几百人;减少损耗——敌人折了数十,这边只有轻伤。埋伏,听起来就很占便宜。这可是西蜀边军第一先锋营的首次埋伏战,相比起来谁指挥这种事不用太计较。宴常冀默默约束人马,迫切等待高空炸响的信号烟花不提。

  陈靖元带着人马奔行十来里后,离开大道,拐上了缓坡上一条蜿蜒的小道。这条小道的入口夹杂在一片一人高的灌木从中,马匹要挤着才能过。陈靖元指挥人下马拨开灌木丛,其余人牵马快速通过入口,走在最后的人再把灌木丛拨回原位,很快五十人的马队仿佛凭空消失在了大道上。

  过了入口的小道还是很窄,看得出来原先是村民上山砍柴踩出的,且来去不频繁。眼看有新鲜砍伐过的痕迹,才堪堪够人马鱼贯而行,应该是前面有人专门开辟了一下。走过两三百米后,渐渐入林,树木拔高,地下的灌木杂草稀疏起来。陈靖元指示把众马拴在树下,留下五人看顾马匹,带领余下的人离开小路,横向沿着山坡行去。这一走就不是路了,脚下踩到的都是虚浮的枯枝败叶,一步一滑,时不时还有横生的灌木荆棘和低矮的树枝钩挂住头发和衣裤,人人走得缓慢艰难。好在路程不长,这一队□□手磕磕绊绊地跌过几跤,正忍不住要开口质疑陈靖元带的路时,猛然发现前面蹲着一排同僚,再一看,正是赵小栓带的那队刀斧手,长长地沿坡列成一队,一个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坡下。

  陈靖元将□□手安排在蹲守的人后面。林晟钰和赵小栓闻讯从中间赶过来,此处坡度有五六十度,人蹲着不动还行,走动起来就比较困难,林晟钰走几步就止不住往下滑,赵小栓毕竟是练过,下盘比较稳,就一直走在林晟钰的正下方,看他脚一滑,就伸手撑住。就这样一人一两步一滑,另一人就及时手一托,非常熟练,显然经历得多两人都养出默契了。陈靖元的下盘更是稳如磐石,一踩一蹬,几步就迎了过去,把林晟钰安排到一处比较好的落脚点上。

  “怎样?都安排好了吗?”

  “好着呢,我带的人,干这个活最合适了,你看我,老本行啊。”赵小栓抢着答了陈靖元的话,嘿嘿地乐着。

  陈靖元意外地看了看心无芥蒂、单纯直爽的赵小栓,很是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肩。

  “就这个坡度,且最下面贴着路有一截四五米高的黑石崖,我们目前的位置其实离路面很近,阻截的效果可以预期。这个距离,马蹄声也清晰可辩,时机的把握也不难。将军尽可放心。”林晟钰跟陈靖元提供此计的时候已细细说明,心里一派笃定。

  “被宴副官出其不意地堵截两次后,敌军放缓了行军速度,我们要等先头部队走过,沉住气是关键。赵百夫,决不能有人露出动静,成败全靠你这边了。此战若胜,你居首功。”

  “呵呵,这可比平常冲锋陷阵容易,一定不会出差错,我再去交代一番。”赵小栓激动地直搓手,兴冲冲离去。

  半柱香后,马蹄声隐隐传来,渐渐清晰。林晟钰安静地低头数着哒哒而过的蹄声,数过百后,抬头与陈靖元一额首,重重吐出一个字:“推!”

  “推!”“推!”“推!”“……”面前蹲守的士兵们听到声音,按照命令也是一声大喊,听到的士兵再喊,一个字层层叠叠瞬间传到队尾。喊话的同时,其中一位士兵抬手拆掉面前大树前的一根撑棍,另一人在树身上狠狠一推,一颗十来米长的大树划啦啦倒下,顺着陡坡一直下滑,最后从小悬崖上翻了下去。原来这一片坡上的一排大树早已由赵小栓带领着,或砍断,或锯断,只是又设法支撑不倒,连树上的枝杈都预先削掉了大半,以免卡住。现一推之下,后续再跟着几人抬一抬卡住的枝杈,一时间,先后瞬息,几十棵树木在两三人合作下,借着陡坡,狠狠砸入了敌军的军列。与此同时,一枚信号弹升空爆开醒目的烟火,□□手也一冲而下,尽量靠近石崖,开始射杀被树木冲乱的敌军。

  这时下面的道路被大树阻隔后,马已无法通行,敌人的行军队列被截两段,被挡在前面的有百来人,试图后退,已不能跑马,想要弃马而回,上面有箭雨阻隔,一时慌乱。前后都有人组织试图搬开阻路的大树,但陈靖元就防着这个,□□手一半跟他在前面,另一半由赵小栓带着在后面,优先招呼的就是去搬树的人,来一个射一个。

  僵持不到一时半刻,马蹄声伴着喊杀声滚滚而来,宴常冀领大队人马冲杀而来,几乎一上来就把已无退路的敌军先行队冲得七零八落。两三人杀一个的人数优势,再加上无路可逃的绝望,结局已无悬念,百人队顷刻间崩溃,或降或杀只在时间。

  眼看救援无望,坡上还有弓箭手居高临下地奋勇杀来,敌军后队调转马头,后撤了三四里去修整了。陈靖元收兵,收拾战场,清点战果,最后就近扎营在堵截的路段附近,等待商议下一步策略。

  天黑下来前,战场一打扫完毕,被隔断围杀加上树木砸落路段被伤被杀的,总计歼灭敌人上百,俘获伤虏也有二十多人,而己方几乎没有战损。这一场大胜让全营将士兴奋不己,尽管知道敌军大部队就在不远的前方,也难抑营火边人人脸上自豪喜悦的笑容。

  “小林子带着我们走哪路的时候,老子可是骂娘来着,他的,真是太难走了,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一踩就是虚的烂叶子。咱好歹有劲,稳得住,就他资格那小身板,一踩就倒,要不是我一直捞他,多少遍都滑到最底下去了。”赵小栓一边嚼着干肉,一边唾沫横飞地说着经过,那一堆营火边密密匝匝为了两圈的听客,一半是赵小栓参加了埋伏的手下,另一半是好奇的其他士兵。笑声在听到林晟钰时不时滑倒的时候又响了一阵,人人心情都很畅快。

  “走到那边坡的时候,大家就觉出巧妙来了。那简直就挨着路啊,敌人在下面走,我们就像是站在人家头顶上,这还不好打?但是那地儿确实站不住脚,除了箭也杀不到人。小林子说可以用树砸,砸他个两截,再路面上一围,岂不妙哉!”一群人闹轰轰应和了一番,激得赵小栓越发起劲。

  “那是人小林子早早就计划的哇,出发前就交代我们带好斧头砍刀,还寻了几把大锯,这个可不容易,真没什么人带,不管是做武器的还是伙夫的,全要过来了。我们这帮人砍个树那是小事,砍了不能倒反而费事,还要稳住不能有动静,可憋人了。最后推下去那会儿可太爽了,砸他的一通稀巴烂!”众人再次轰然叫好,还有人附和说看见啦,都被砸乱啦,箭射过去都不会躲了。

  最后也不知谁起的头,一群人起哄要以水代酒,敬林晟钰一碗。林晟钰跟着陈靖元和宴常冀坐在不远的一堆营火边,吃着干粮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赵小栓乱说书,这突然就被架起来了,一下尴尬地往陈靖元身边凑去,眼神哀求地期待他给解解围。宴常冀却是手一伸,就把他拎了起来,一拍他肩膀,推他过去。

  “敬你酒,那就是看重你。咱军里的都是直肠子,什么世子军奴都是虚的。”

  林晟钰只好过去接了众人递的碗,回来后脸红心热的仿佛真的喝了一碗酒。

  ☆、入侵

  又是一天清晨,养足了精神的先锋营士兵开始清理昨天被砸落的树木堵截的道路。

  “我们尽可以摆出追击的姿态,若他们迎击,这条路上有的是方法让他们有来无,若他们撤军,则正好把他们撵回并树。”这是三人昨晚商定的安排。花了半上午清理了路面,前去探查的斥候也回报敌军回撤了,正快马往并树而去。林晟钰才再次郑重交代:“缓行,切不可冒进,以防有埋伏。”

  “因为葫芦口这一处地形确实适合埋伏,而且经昨天那一遭,敌军在此设伏八九不离十。”林晟钰指着靠近并树的葫芦口地形,“为今之计,唯有绕到他们上头,破了他们的埋伏,否则要么被阻,要么必遭重创。”

  “那要从何处绕行?”被陈靖元临时抓来商议的宴常冀想起来昨天上午他们就说到过这个事,林晟钰还要去了那队斥候,不知道是否已经找到了方法。

  “还在探,有几处需要人手开开路。”

  陈靖元看看宴常冀,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宴常冀明白了,直接一声吼:“赵小栓,带队出发!”

  林晟钰如愿带着赵小栓的一队人马,沿着斥候查探出的上山小道专门砍柴劈树去了。临走之前得知,陈靖元接到中军报讯,在葛丘也发现敌军入侵的迹象,第二先锋营已赶去堵截,中军在半路待命,是分兵,折返,还是突进,需要视这边对的情况而定。昨晚派斥候查了敌军营地,估计驻地人数在六七百,加上并树很可能还有后队滞留,这一边的敌军人数确实在千人以上,但昨天一战后,就算是宴常冀也觉得利用地形,就一营人也足够阻截敌军,且有可能将他们驱回并树。陈靖元修书详细说明了军情,大意还是明确,增派三四天的粮草即可,中军可折返支援葛丘。

  没有了中军支援,也就彻底切断了硬碰硬这条路,暂时来说,是一举破敌还是踟蹰不前,就看林晟钰这边是否有建树。

  过了大半个下午,宴常冀和陈靖元一前一后带领的大队慢悠悠接近了葫芦口,离了两三里,直接落马扎营,不再前进。前面再拐过两道弯,就能看见那平坦的谷底和险恶的山崖,一路过来平安无事,敌人回撤得干干净净,是直接撤回了并树?还是就在前方悄悄潜伏?还要等待林晟钰那边的消息。如果那边也无法查探到消息,那么这一队人马也就只能去趟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前路。

  入夜之前,斥候消息传回,看到了崖顶上埋伏的敌军——垒成垛的圆木,遍布崖沿的滚石和□□手。赵百夫带人悄悄开路,距离有些远,动静也要尽可能小,预计还需要半天的时间才能发动袭击。

  凌晨,天刚发亮,斥候带领□□手和额外一队盾手上山而去。临近中午,一枚信号弹在浓密的林间升起,陈靖元气运丹田,大喊一声:“杀!”早已蓄势待发的大队人马如离弦之箭,冲向诡谲叵测的弯道尽头,宴常冀更是一马当先,径直冲入了葫芦谷。转眼间,第一先锋营的全部主力已奔行在宽阔的谷底大道上,黝黑峭直的百米悬崖兀立在右侧,确实让人心颤胆寒,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把路过的一切都压成齑粉。山崖自然是不会倒下来的,真正让人提心吊胆的滚石圆木也没有落下来,遥遥在望的谷口倒是喧闹哀嚎声传来,只见不间断的箭雨中,断断续续有圆木和石块掉落在谷口守军上头。众人大喜,成功了!林晟钰和赵小栓瓦解了敌军在崖顶的埋伏,上面准备着的圆木滚石反而被搬去谷口砸了敌军的脚,乱了一半围堵的阵型。

  胜利再没有悬念,宴常冀率先冲向谷口,一通厮杀后,力有不逮时,陈靖元带领后队及时接上,折杀一展,一棍出就是一人落马,顷刻间突进百米,直逼敌军指挥官而去,一时势不可挡。跟随的一众官兵热血沸腾,个个嗷嗷乱叫,紧紧跟随,一时间敌军排列围堵的另一半阵型也溃散。宴常冀也不甘示弱,稍一喘息后,再次带队,与陈靖元交替护持,两队人马交叉往来,反复冲杀。失了先手,败了气势的越军渐渐败退,仓皇逃回并树镇。陈靖元和宴常冀率军猛杀,追击百里,终是一举打残了敌军,最后脱逃的指挥官仅带走了寥寥七八十人。

  五日后,陈靖元带领两百人队快马先行返回大营,宴常冀带领另一半队伍携带收编的俘虏,收缴的武器和战马缓行。这一战的结果已由传讯兵第一时间送达于彭海,以己方百人的折损拼杀俘虏了敌军六百多人,这是西蜀军十来年大大小小的战役里从没有过的超低战损。看过战报后,于彭海即刻传召陈靖元速回。陈靖元回营下马,先锋营的门都没进,转头先去见了于彭海。果然,于大将军正等在主账中,且面上愁绪笼罩,见到陈靖元才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靖元,你首战告捷,本应先给你庆功,但眼下越军四面进犯,容不得一丝松懈,只能先委屈你。”

  “将军不必介怀,军事为重乃从军之人的本分。现下军情如何?”陈靖元见到于彭海的表情,心里也是发紧,能够让这般勇将眉头紧锁,这形势恐怕糟糕。

  “七日前越军从葛丘进犯,想必你已知,隔日柳岙、西沟两处又传敌讯,却是缅国军来袭。已探明葛丘有七万越军主力,柳岙和西沟的缅军合计也有七万之数。两国共犯西蜀,已三十年未遇,以我目前西蜀边军人马,恐难以抵挡。我已快马呈报朝廷请援,眼下则需要众将士力抗强敌,坚守国界,以待后援啊。”于彭海语气沉重,陈靖元也觉焦虑,越缅小国一直觊觎我疆土,联合起来也不算太过意外,但朝中的形势陈靖元比于彭海更清楚,毕竟这三年间,他是深陷其中,切身感受着两派相争,党同伐异的残酷无情,其间只见私利,哪还有人看得见家国天下、疆土万民?像于彭海这样油盐不进,不愿偏向一方,又不懂周旋的,就不知不觉成了两派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想要等来朝廷的快援,千难万难。

  “朝廷出兵,必要多方斟酌,将军不可期之过高。且我西蜀十万悍卒勇士,当有可为。属下自请即刻出援拒敌,犯我者拼死诛之。”

  “好,好!身为我西蜀军,就是要有这种不死不休的气概。靖元,你真是深得我心。”于彭海被陈靖元激起了豪迈之情,倒是一下丢开了多日来的辗转思虑,情态也从容起来。

  “靖元你明日出发,援助葛丘。目前葛丘有第一先锋营的蒙宇先锋带中军两万兵马出兵拦截越军,急召你回来的本意也在此,将委你再带中军万人驰援葛丘。你入我军十日太短,但非常时期,用人唯才,我已将你首战战绩特通告全军,现提拔你为游击将军,持我军令任指挥使,当可服众。”

  “末将义不容辞,但有一事需向将军言明,日前之战,靖元不敢居功。”陈靖元肃颜应了军令,又跟于彭海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并树却敌的始末,尤其细说了一次埋伏和一次反埋伏的关键都是林晟钰的计谋。

  “靖元实是一介武夫,林世子虽已落身为奴,却纯粹不改赤子报国之心,不可与其父同论,望将军准许用其谋却敌。”

  于彭海沉吟半晌,叹到:“局势艰难,用人唯才,刚我也说了,那林世子也是一样吧。就由你暂带着做参谋,身份先不改,再得胜而回后,必论功行赏。”

  “末将代为谢将军之诺!”

  一夜之后,林靖元携军令不敢片刻耽搁,点齐中军一万兵马后,原先锋营两百将士开路,火速赶往葛丘。林晟钰随同先锋营先行,原本带着一小队伺候,打算同上次一样,记录沿途地形路况,但开了个头,就先放弃了。只因出发半日,就接到了葛丘求援的信号。事态紧急,陈靖元挑选了一千精锐骑兵,一人备两马,以求最快速度赶路。陈靖元亲自带队,犹豫后还是带上了林晟钰。葛丘如此短的时间就要失守,怎么想都不是正常情况,毕竟蒙宇手上是三万多的人马,拒守两倍的敌人应该尚可,情况越复杂越需要林晟钰的筹谋,只是急行军的强度有些强人所难。最后是林晟钰自己决定先跟着,尽量跟上。两马交替,除了停下来喂点食水,再没有多余的休息时间,林晟钰到后来已经跑迷糊了,终究是比不得训练有素的军伍,更不要说陈靖元这样超越常人的武士,陈靖元一开始就替了他一路带马喂马,最后连上下马都需要陈靖元撑一把,林晟钰唯一坚持的就是顶着一口气把自己固定在颠簸的马背上,不要摔下去。八个时辰,跑完五百里,千人精骑在午夜时分,接近了葛丘地界。

  葛丘和并树一样,都是地处两国交界的城镇,城内多为两国边贸往来的商人。但两地不同的是,并树只是平常的小镇,过了镇是连绵的险峰和崎岖的山路,易守难攻,敌军想要突进,除非是出其不意,快马轻骑,一旦遭遇防备,就算没有林晟钰轻松取胜的埋伏,硬碰硬也很难进来。而葛丘这里,却实实在在是战略要地,本身城墙坚固,若一旦过了镇,林晟钰这一路过来虽精疲力竭,却还是看得清楚:一路坦荡,两侧仅有一些低矮的小山包和平缓的河滩,适宜长驱直入,而无险可守。可以说,失了葛丘,也就失了据守的门户。但急行间一眼看到前方扎营地时,一千将士的心瞬间凉了。万人营火绵延在开阔的平地上,渐近;火光烨烨驱散沉沉夜色,甚而照亮了不远处葛丘城头飘扬的越国军旗。来晚了,蒙宇的人马已败出葛丘。

  ☆、危局

  激战刚休,败退方的颓势随处可见,猎猎燃烧的营火边或坐或躺着一身血迹,面容呆滞的众多士兵,□□痛呼声不绝。陈靖元被带到指挥帐,看到的是少了一条胳膊,折了一条腿,奄奄一息的蒙宇。身为第二先锋营的先锋官,蒙宇虽然也是被陈靖元一棍子扫得灰头土脸的手下败将,但其人身形威猛年富力强,正是于彭海手下当之无愧的一员猛将,身先士卒,一往无前的作派更是与宴常冀不相上下。眼前这凄惨的形象着实让人唏嘘。陈靖元叮嘱赶来的军医立即救治后,出账就地召集中军将官紧急议事,林晟钰也踉跄着过来,这一路真是跑残了,但眼下形势已容不得一时半刻的休息,没赶上守城援救已是遗憾,眼下越军若一鼓作气出城袭营,后果不敢想。

  “我先锋营五日前入葛丘城,几乎是与越军前锋同时抵达,两方各据一半城池对峙,我方势弱。两日后中军抵达时,我先锋营已败退,堪堪守住北城墙。这三日中军勉励推进,力主收复半城,但越军主力压进后就镇的扛不住了……”

  “只好选择弃城撤退,没想到越军精锐出城掩杀,蒙将军亲自带轻骑队断后,两队博命追堵,死伤殆尽,蒙将军杀红了眼,突进去一刀斩了他们带队的指挥,自己也……,轻骑弟兄拼了命才抢回……”

  形势一下子恶化到了如此被动的地步,再没有办法陈靖元也只有先担起来,拿出军令先接管了指挥使的职位。大败之下又失了主心骨的众将士正惶惶不安中,都毫无疑义地应了陈靖元的指挥,按指令打叠起精神去重整兵马,收拾营地。林晟钰提出必须再后撤五十里,且要以最快速度,现下所处的位置离葛丘城太近,越军主力随时可能来攻,不管是实力还是气势都在下风的状况下,只能先选择退避。而五十里后又一处小高地,算不上可以凭依的关卡,但总好过眼下直愣愣地与实力占优的敌军会战于野。

  大军即刻拔营,只是在人心刚被打散的情况下,令出即达是作梦,陈靖元一颗不停,奔走于各处,安排大大小小的事情,以死战不摧的西蜀精神勉强鼓舞一干将官。林晟钰咬牙跟着来来去去,协助部署散队归拢、伤员护送、先头不对分派,断后兵马安排……等两人随着最后一队人马撤走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天光微曦时。身后营火依旧煌煌,是林晟钰特意交代留下来迷惑越军的,连带靠前的三分之一营帐也没有收。这一聊胜于无的小伎俩也不知有没有起点作用,在他们一刻不敢停歇地跑到离校高地还有十里之遥的时候,身后已隐隐可见大军追至。好在主力已全部撤抵,居高临下或可抵挡敌军一二,若能够撑到过午,近万的后援力量当可抵达接应,才可期待局势能稍稍得以缓解。

  看到敌军身影后,也不用在说什么,大家都是拼了命地往前跑,林晟钰一直并肩跑在陈靖元右侧,也想随众人加速,无奈身心俱以疲累到极致,抬手挥鞭时身子一侧,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倒去,眼看就要葬身在疾驰的马蹄下,身后几人眼见着只能惊呼无措,陈靖元瞬间飞身跃至林晟钰马背,旋身下探,右手一把拉住他左脚,拽了回来。生死一线,算是捡回一命,林晟钰面色煞白,瘫软在陈靖元怀里无法动弹,由着他护持着两人一马跑完了最后一段路。

  昨天陈靖元一行路过此处的时候已天黑,林晟钰也是凭着约摸的印象再向一些士卒询问后,别无选择下才定的这一处据点。到此时亲眼所见,路在此爬上了一段缓坡,顶上两边是一片树林,底下一侧是水域,倒是形成了天然的阻隔,另一边是沟坎交错的坡地,一直接入树林,需要构筑一些工事可勉强据守,但敌人转瞬将至,仓促间别无它法,只能回到西蜀军多年来的宿命——硬拼。

  陈靖元一指遥遥可见的越军大队人马,下达了死战不退的命令。西蜀边军勇武的气节终究不是白来的,被连日节节退败和最后的大败消磨到低谷的士气,经过这短短一夜的整编已渐渐触底反弹,随后将至的万人后援也带来更多坚守的勇气,一时间请战死战的气氛热烈。陈靖元按林晟钰的想法先把□□手分成前后两队,派驻在路两侧最前端,实施第一手打击。并把一众后勤兵全派给林晟钰去构建工事,这一处地形据守的优势太少太少,按双方兵力差距,算上一万援兵,也要有固险才可守。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林晟钰还是有把握筑起一道防御线,而现在,争取有一点是一点吧。

  越军先锋先至,几乎一颗不停地冲上来,只因后方,主力部队也已在目力所及之处奔涌而来。□□手第一波箭射出即退,陈靖元折杀一指,一马当前,领两千精锐冲坡而下,狠狠撞入敌阵,一时间,路坡下人马胶着,刀枪飞舞,喊杀声震人肺腑。一刻钟后,越军先锋抵挡不住,渐渐后撤,与主力汇集后反冲,陈靖元气势汹汹地猛突,你要撤就追杀,你回击就截杀,紧跟在他身后、身侧的一百来人也是死咬敌人,杀得两眼血红。其它方向上,同样百人团队分散而又统一地掩杀而去,人人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仿佛眼前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牛羊,而不是人数远胜过已方敌军主力。

  半个时辰一到,只听坡上一通响鼓后,中军轻骑尉肖勇力高呼“杀敌报仇!”,又带两千人马快冲而下,瞧准陈靖元各团间的间隙处突进,直杀入敌军主力。昨晚带队抢回蒙宇一条命的正是肖勇力此人,蒙宇是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第二先锋营即快马奔赴葛丘,无奈还是没有完整地占据先手,而肖勇力领中军两万一日后开拔,半路接到支援请求后,急火火亲自带轻骑以赴,接敌于葛城已失半城的状况下,且人马不足,之后一直被越军压着后退,直到昨晚溃败出城,这五日屡战屡败,丢盔弃甲,人人憋屈得不行,又眼睁睁在坡上看着陈靖元带队逼退了敌军先锋,正是热血沸腾时。一队队生力军挟下冲之势杀至与陈靖元队接战了一场的敌人,一下子占了上风。此时,陈靖元一队人马趁机全体后撤,退回了坡后修整。

  又半个时辰后,另一队人马坡顶冲下,劲箭如雨,先入敌后,长刀手随后越出掩杀,此次接替的是□□和刀手的组合。肖勇力随之带队后撤。如此往复,一共五组两千人队,充分利用小小的坡度优势,硬是把敌军阻在下坡底百米之后。这百米的路面上,血流成溪,路两边勤杂兵为了保证坡度优势冒死清理出去的敌我士卒尸首堆积成墙。

  五个时辰后,陈靖元第三次身先士卒,冲向敌军。身后传来一片喧嚣的欢呼声,留在后方的万人援兵赶到,士气高涨。随之越军号声起,鸣金收兵,暂时后撤。陈靖元戒备着缓缓进逼,眼看越军主力退出视眼后,也随之收兵。

  入夜就地安营,人人忱戈待旦,随时预备敌人来袭。林晟钰回来后只说工事安排已妥,要求尽量调派人手,昼夜不停赶工。然后倒头就睡,两天一夜不眠不休,实在是撑不住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刚好陈靖元忙了一圈回来,估计昨晚没休息几个小时,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的,不愧是武将,林晟钰羡慕。

  “我想再探探后路,此处固守实难长久。”陈靖元自然不反对,派了斥候队给林晟钰。但是,下午林晟钰失望而回,这一路无险可守。

  “我们必须请求支援,现有人马,挡不住越军主力。”林晟钰随同陈靖元召集众将官合议,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陈靖元只好派出报讯兵,飞马请援。

  午夜,越军再次来袭。陈靖元正戒备着,燃起亮如白昼的火把迅速迎敌,再次用反复交替的冲锋正面挡住了敌军主力。但是,越军抹黑分兵从右侧而上,被草草架设的工事和陷阱阻挡了一时半刻,被闻讯有备而来的千人队打退,只是好不容易不眠不休才构筑而成的工事已毁,而越军一看此处更容易突破,分了一半兵力来攻。陈靖元无奈,分了大半兵力过来阻截,一时两边吃紧。在入夜十分,终是再次打退了越军时,大部分人已战至脱力,一时有人滚落马下而不自知。陈靖元清点人马,已去三分之一,情况十分糟糕,无关无险可凭依,敌军数过倍,仅剩的两万人马还必须两路死守,疲累交加,随时可能在越军的下一次冲击中一溃而决。

  一夜后,越军果然再次两面来攻,陈靖元继续带领小半人马,一次次冲击敌军阵营抵挡。林晟钰收刮了全军所有的火油,淋在干草上,盖上马粪,借助有利的风向,烧烟两次熏退了来犯的骑兵队,险之又险地再次退敌。眼看着越军主力在夜色中缓缓后撤的脚步,众将士的表情都是呆滞,没有喜悦也没有兴奋,疲累而麻木。空气中弥漫着粘腻的血腥味,入目的是满地无力处置的尸首,一多半是敌人,一小半是同胞。陈靖元清点了人马,又去了五千,剩下的人也多有带伤。局势危急而无解,唯一的期待是援军的消息。于彭海绝不可能让越军主力突破此处长驱直入,再守一日,快援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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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索 分卷阅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