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哑然失笑,他想,这是我家的小孩,是我给他养得这么好的
他看了冉羽一会,掏出手机给自己请了个假。
冉羽醒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伸了个懒腰,身体呈大字型散开,手臂落下来,却没像往常一样打在床上,他惊讶地抬头,顾江坐在他身边,倚着床屏,支起一个小桌子,噼里啪啦地打字。
他刚刚碰到的是顾江的大腿。
顾江把桌子与电脑收好,对他下命令:“醒了就下来吃饭,喝药。”
冉羽第一反应就是看外面的天:大白天,没什么热度的阳光潲到阳台上。可是顾江没有走。
顾江说完就准备起身,胳膊却被冉羽抱住了,他就像一个大号树袋熊,攀着他的树枝,对顾江灿烂的笑。
“一天到晚都在傻乐什么啊,”顾江问,也没指望冉羽回答,推了一下,没推动,再推一下,还是没推动,认命地从床上拿起衬衫:“松手。”
冉羽从善如流地松开,任由顾江把衬衫从他头顶套下去。
他把手从袖口抽出来,专心致志地挽起过长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向上卷,要把它们挽成完美的柱形,没有下床的意思。
顾江过去往上随便捋了两把,拉着他的手,把他牵下来。
冉羽看了眼被挽得乱七八糟的袖子,耷拉着眼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拽住顾江,露出为难的表情。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脸色大变,掰开顾江的手,穿上棉拖,跳起来往洗手间跑,白色的精/液有的顺着大腿往下流,还有的干在腿上。
他进去好一会,才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一会,水声停了,冉羽惨白着脸扶墙走出来,发尾躲闪不及,被水柱打湿,泅湿了衣领。
饭菜在桌上备好了,他左摇右晃地走过去,吃得食不知味,最后还是没能躲过那碗苦哈哈的药。
喝完药,他又变成那个快乐的小孩,在顾江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进去,顾江却放下手机起身走了。
他今天只请了半天的假,还有一堆事在等着他。
冉羽看顾江一件一件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每套一件,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那是顾江出门的衣服,他要走了。
门锁从里面拧一下就开了,顾江将要抬脚,冉羽突然冲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
湿漉漉、热/辣辣的,有暖意顺着那一点往外散。
他按在那处,无奈的笑了:“都从哪学的。”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顾江笑得不明显,但嘴角的确往是上勾了下。
冉羽看愣了,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顾江嘴角往上扯。
顾江把他的手拿下来,迈出去,关门的时候,说了那句好多年也没说过的话:“我出门了。”
第五章
顾江回家的时候,冉羽学着电视里的妻子那样,殷勤地过来给他脱衣服,又拽着他去看洗衣机。
要换洗的衣服湿漉漉地挤在一角,顾江拿出一件,抖平了,袖口和领口还是脏兮兮的,没加洗衣液,洗了也是白洗。
可是冉羽直直地盯着自己,他把那件衣服握在一只手里,伸手在冉羽头顶揉了两把,面无表情地夸他:“谢谢,帮大忙了。”
冉羽不好意思地笑了,在他手心蹭了蹭,又低着头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客厅里的电视突然拔高了音调,广告的声音永远比正片大。冉羽眼睛一亮,不顾身前的顾江,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了。
这倒是少见。
顾江把手里的衣服扔进去,加上洗衣液,重新定好时,也跟着出去了。
冉羽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电视的画面在他眼中映出光彩斑斓的影。
是一个公益组织,旨在服务全喉切除术后的患者,可以通过食管发音的方法重获新“声”。
据说是半个月就能完成训练,成功率有95%,也赶巧,正好逗留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市。
冉羽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只知道从那出来以后,就能说话了,他扯住从他身前经过的顾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他。
顾江知道他什么意思,瞥了眼电视里口若悬河的“老师”,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点,扒下冉羽扯着他衣服的手,低头对他说:“你学不会。”
他没有任何讥讽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冉羽还是不让他走,一直跟到厨房门口,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手。
晚饭的时候,冉羽吃了平时的量一半还不到,米饭剩了大半碗,愤愤地把筷子磕在碗沿儿上。
跟他搁这闹脾气呢,顾江也不管他,把剩饭全倒进垃圾桶里,反正晚上挨饿的是他自己。
大半夜,冉羽果然饿醒了,静悄悄地去客厅里找吃的,从抽屉里扒拉出一块密封好的小面包,他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地吃了。
面包个头不大,也就是垫垫底。
吃完回来继续钻进热烘烘的被窝,把顾江的胳膊举起来,放在自己腰上,想起白天的事,越想越委屈,泪水打湿了大半个枕头。
顾江抬眼看他,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冉羽抽抽噎噎地声音。
他把冉羽朝这边拢了下,收进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哭累了,睡着了。
隔天,顾江突然扔给他一套衣服:卫衣、保暖衣、秋裤、棉裤、毛线帽、围脖还有一件羽绒服,套在他身上,大小刚好。冉羽热得直冒汗,大清早被顾江提溜起来,包得像个球,塞进轿车里,拐了几个弯,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顾江把冉羽从身后拽出来,推过去:
“这几天就麻烦你们了。”
活动的负责人热情地招呼两人,笑得满脸是褶:
“顾老师哪里的话......您放心,绝对不会让小羽被欺负的。”
冉羽在电视上见过他,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除顾江之外的人了,心里惴惴不安,明明是他自己要来的。
顾江交代了几句就要走,冉羽追了几步,看顾江的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一直到傍晚重新看到顾江,这份不安才得以缓解。
根本不用问学得怎么样,冉羽那垂头丧气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他要好久才能理解一句话的意思,等他想明白了,就已经跟不上进度了。
负责人擦着额头上莫须有的汗,对顾江尴尬地笑:“刚开始学,的确挺难的。”
顾江说:“能教多少教多少吧,教不会也没关系。”
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热情洋溢地把二人送走了。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就像顾江说的那样,冉羽什么也没学会,而这个组织已经要去下一个城市了。
冉羽看起来挺失落的,倒在沙发上发呆,饭也没吃几口——这次是真的吃不下——被顾江按着一顿肏,没心思想这件事了。
在那之后,顾江经常看到冉羽对着墙做口型,最多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猜组织最开始教的应该是“”""这种简单的韵母吧。
冉羽练得很认真,连电视都不看了,每天一吃完饭,就跑到卧室,做他的道傍之筑。
没有丝毫进展,至少在顾江看来是这样。
他由着冉羽练,等哪天冉羽认清现实了,也就该放弃了。
顾江弯下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冉羽冲过来,扑在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冉羽很轻,就算是借助惯性,也没有多少重量。
“顾江。”
很小的一声钻进他的耳朵,像羽毛那样轻,被电视机嘈杂的声音盖了过去,顾江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
“顾江。”又是一声。
这次顾江听清楚了,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不是什么简单的韵母、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喜欢的食物,而是“顾江”。
筷子摔在桌子上,顾江直起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冉羽。
冉羽从他颈侧伸出小脑袋,笑得像个孩子:“顾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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