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

+A -A

  第三章

  喝醉了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看对方的眼神变化有些复杂,甚至露骨。林宪明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尤其是在知道他的杀手身份之后。他灰褐色的的眼眸里多了些不耐烦,抵在男人脖颈的匕首更逼近了一些。

  “野岛由佳在哪里。”

  血珠越渗越多,逐渐连成一条线,浸红领口。高良达也的眼神并不收敛,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只能告诉你她还活着。不如这样,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会带着她一起去咖啡厅。如果你想见她的话,就亲自跑一趟。当然如果你今天晚上愿意留下来——”

  “闭嘴!”

  林宪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几缕金色的头发在动作间沾了血迹,贴在那张漂亮到足以混淆性别的脸孔上:“不用那么麻烦,我现在就有办法让你开口。”

  说话间刀锋霍然调转方向,刀尖就要朝着他肩颈处刺下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绿色瞄准光标亮起,匕首在距离男人身体几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下,年轻的杀手颈侧有青筋暴起,他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

  狙击手!

  高良达也的神经像是又被酒精麻痹了,过了片刻才笑起来。

  “所以我说了,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在咖啡厅等你。”

  林宪明回到家的时候,侦探事务所的灯是灭着的。他以为马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却没想一推开门,正好和那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月光说不上冷清,但也没多少温度。电视机里放着棒球比赛的直播,根本分不清是哪个队对哪个队,解说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全场一阵骚动。方才保镖溅出来的血迹一点点融化在熟悉的空气里,金发青年觉得恶心,进了屋就开始脱衣服。

  马场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一次普通的乔装任务能弄得如此狼狈。心仪的队伍在此时赢了至关重要的一球,他也没心思看,几步走到青年身边,二话不说拉着他的胳膊就要检查伤口。林宪明当即挣了两下:“你干什么,我没事,不是我的血。”不过那人这次倒是倔强,不管他说什么,执意检查了一遍。

  与被人用激光瞄准指着脖子的生理上的战栗相比,面对和妹妹一样需要救助的女孩时,自己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心里上的沮丧更强一些。负面情绪在熟悉且安心的环境里开始作祟,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富二代说那个女孩还活着,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他现在大概能看清楚身边的男人什么表情。林宪明别过脸,嘴硬道:“我真的没事。”然而略显僵硬的声音将主人的情绪暴露无遗,青年说完就有些后悔,当下只能梗着脖子不出声。

  染了血的衣服被他扔到一旁,介于少年人和青年人之间的背脊弧度在盈盈月光下美得惊人。金色的头发被他尽数拨到一侧胸前,不过刚走两步就被堵在浴室门口。

  男人低着头看他,黑暗中深棕色的眼眸就像迷途之人在汪洋大海上看到的一星灯火。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从看到女孩就想起妹妹时心里的微微刺痛,到原以为胜券在握却被人耍了的满心不甘,再到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失意。林宪明向前迈了半步,将头抵在马场肩窝处,声音闷闷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冬末的福冈夜晚不过几度,男人侧了角度挡住门缝里吹来的风,他的手搭在青年单薄的肩背上,松松地揽着他。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他慢慢说着,他一字一句地听。

  马场全程没有说话,唯独在对方最后提到暗处的狙击枪时皱起眉毛,他猛地将怀里的青年推开一段距离,手指摸向颈侧,凑过头,嘴里还不住嘟囔:“真的没事吗?我看看。”

  林宪明被他摸得有点痒,登时拍掉他的手:“都说了没事!”不过说完这句话声音又哑下去:“希望她还活着。”

  黑暗里,他觉得有人揉了揉他的头顶,力气还不小。

  “她一定还活着,放心吧。”

  马场第二天打着哈欠走出来,发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他的眉眼间有没休息好的疲惫,却没什么沮丧。都说人在深夜时分容易情绪化,马场打量了一下眼前一身男装的俊秀青年,心想这话确实不假。

  林宪明觉得反正身份也暴露了,装不装女人都无所谓,万一真打起来,现在的装束反而更方便。他金发的头发被高高束成一个马尾,穿了套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

  昨天晚上他究竟和马场说了什么,他其实没完全记住,记得的那些也打算很快忘掉:妈的,敢耍老子,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一觉醒来的林宪明又恢复成往日那个骄傲的样子,他心里盘算好了,只要见到女孩就想尽一切办法带她走,哪怕拼了半条命。

  不过没等他的具体措施在脑海里成型,就见睡眼朦胧的男人直直朝他走过来。马场特别自然地抬起手,特别自然地伸过来,特别自然地替他把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系住了,系完还满意地左右看了看。

  看得林宪明一阵莫名其妙。

  “林林,你早上吃饭了吗?吃泡面吗?”

  年轻的杀手最后确认了一边藏在身上边边角角的武器,头也不回地说:“来不及了我要走了,你也最好不要每天吃泡面。”

  门被飞速推开又合上,并不能称得上宽敞的房间瞬间又变成了马场一个人。他照常站在窗前看楼下的青年上了出租车,等人走远了就转头去了洗漱间。等他火速洗完澡,拽了衣服就往身上套时,才觉察出手机响了。马场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老警官笑话他:“这都几点了,你不会才醒吧。”

  马场没所谓甩了甩头发:“没有,马上要出门。”

  重松觉得他语气不像开玩笑,也跟着严肃起来:“前两天你给我的那张照片,有眉目了。”男人擦头发的手一顿,眼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水滴:“怎么?”

  重松言简意赅:“那个女孩是谁我不知道,卷宗里也没有野岛和夫这个人,但是照片上有一个人我想了想有些眼熟。”

  “拉着女孩的那个少爷?”

  “不是,是他旁边的那个。个子很高,戴鸭舌帽的那个,”重松调出了照片和资料,对比着看了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曾经是黑道上的,非常自负也非常有本事的狙击手。之前一直在大阪那边活动,后来来福冈了,不过没掀起什么风浪。据说是遇上了好买家,自此彻底转为暗线。我也只是看着眼熟,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这个人也不能完全保证。”

  马场道了声谢,重松爽快地说不客气,接着说:“既然林那么在意那个女孩,我就再托朋友问问,南区、西区、城南区、早良区,万一能碰着线索呢。”

  马场的头发没擦到全干,却已然换起了衣服,他开着免提又说了声谢谢。

  老警官和他关系好,随口问:“又接到什么委托了?这么着急。”

  男人穿上外套,踩着鞋子没穿好就往外走,一出门被灌了一脖子风。

  “您刚才都说到狙击手了,现在林林就在他眼皮底下呢,我不得跟过去看看?”

  昨天的小服务生再看林宪明时腿都是抖的,小姑娘估计是被领班交代了一些什么,低着头领路不敢说话。金发青年没所谓地跟着往里走,走过昨天落地窗前的位置,走过拉小提琴的演奏者和欧式喷泉,他们穿过一个小小的露天花园,空气里是咖啡和花交缠在一起的香。

  高良达也换了身衣服,神色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眉眼和照片中一样,但林宪明见到她时却怔住了。也许是中年父亲拿的那张照片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那个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妹妹。野岛由佳和侨梅其实长得并不相似,但那种单纯而善良的感觉却穿过照片与回忆,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在贫穷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子迫于生活的压力,不得不提前正视这个社会最阴冷且残酷的一面。他们在面对比自身强大太多的势力时,根本没有回绝的权利。林宪明曾经无数次想过,在面对前市长的那个混蛋儿子时,妹妹究竟在想什么呢。害怕?发抖?期待着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去救她?小时候看到一只毛毛虫都要吓得小脸发白的人在生命的最后的关头大概是绝望的吧,她会哭吗,还是已经哭得掉不出眼泪了。

  于是在林宪明的潜意识里,野岛由佳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她的眼睛湿润而干净,看向自己时带着点瑟缩与恐惧。然而事实上,他看向女孩时只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化着淡妆,眼角有一颗泪痣,深蓝色的眸底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是那个老男人让你来找我的,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空气里漂浮着的淡淡花香好像也随着这句话的落下而静止,小服务生早已跑得远远的,生怕受到一点牵连。金发青年愣在当场,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时一路构思的计划只因女孩一句话变得可笑而没有意义,而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头喝起了咖啡。

  高良达也摊开手,主动开口:“我可没有逼她,都是她自愿的。”

  林宪明半天没说话,末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一手按在女孩面前的桌上:“你的父亲在找你!”野岛由佳大概真的被他这一下吓到了,整个人缩了缩,但还是尽量抬高目光,与青年对视: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是你根本不了解我家情况,你凭什么要求我回去。”

  女孩并没有给对方回话的机会,说着说着语速也提升了不少:“其实我根本没有家,那个地方不能称之为家。他现在是不是看着特别可怜?瘸着腿求你们找我?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那是他自作自受!”

  女孩的眼眶开始慢慢发红,咖啡杯也有些拿不住了:“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混蛋,每天只知道和人家赌钱,我和母亲永远在担惊受怕。有时候回到家就看到满地狼藉,那是因为他在外面惹了人,他们找不到他就来报复!我们无数次劝过他,没有钱不要紧,只要他肯和那帮混蛋划清界限。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女孩,每天的愿望不是有花裙子、可以出去玩,而是希望他的父亲可以多回来几天陪她!母亲总和我说不要怕,说等我长大了,家里的日子就好了。可是呢,可是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被人砍伤了。那段时间那个男人是回来了,他和我说对不起,他带我离开了原来的家,然而就在我以为我们可以过上平静生活的时候,他又走了。我和母亲又过上了每天担惊受怕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的母亲也离开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母亲只是受不了这种生活所以逃了。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她死了,刚逃走几天就被仇人杀了。”

  女孩说到这里忽地笑起来,她的眼角挂了一滴泪,正巧随着面部肌肉的变化从眼眶里调出来。她深蓝色的眼睛又恢复成最初无波无澜的样子,嘴角笑着,脸颊淌过一道泪痕,说不出地诡异。

  林宪明拍在桌子上的手微微握成拳,女孩目光冰冷地看他:“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吗?不是的。”

  “他后来大概是因为欠的钱太多,又没什么用,就被打断了腿扔出来了。我没有再继续上学,我开始学着打工,可因为年纪太小,只能偷偷打黑工。我躲在后厨帮忙清理垃圾,偶尔被人看到了就藏进装鱼的箱子;回家前去附近的半成品加工工厂,捡一些他们不要的东西吃。其实对于这样的生活,我没有什么怨言。穷真的不算什么,只要我们每天回去的地方还能称得上家。但是你知道吗,就在两年前,那个男人又回去了。他再次回到了那个地方!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全部拿出去替他抵账!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你不能,你们统统不能!他现在来找我做什么?让我继续替他还钱吗!”

  高良达也轻轻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野岛由佳猛地攥着他的手指,目光闪了一下:“直到我遇到了高良先生。他没有同情我,也没有可怜我,他将我从会所带出去,给了我一笔钱。他说他只是替不公平的命运给了我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纨绔少爷见女孩哭得妆都花了,有些心疼地替她抹了一把眼泪。年轻的杀手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竟然稍稍退后了一步。女孩垂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装,凑在男人耳边说:“晚上我去找您。”高良达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眼底是不言而喻的暧昧。

  野岛由佳最后看了一眼林宪明,拿起自己的包,从他身旁侧身经过。金发青年不自觉回过头,看女孩渐渐走远。他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随着女孩的远去迟钝下来,心脏砰砰直响,脑子乱得很,此前所有的设想成了一团浆糊,直到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强行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知道当一个人真正面临绝望时,你给了她一样最需要的东西,她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你吗?当她抬头看你时,你其实就不再是你了。”

  “你是她的恩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男人站起来,抖落衣角并不存在多少的灰尘。天空蓦地滚过一阵云,将薄薄日色遮去大半,灰蓝色的天空时而有海鸥振翅而过,带来一阵咸涩的海风。

  高良达也走到金发青年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是她眼睛里的全部。”

  “是她的救世主。”

  第四章

  一个9岁的孩子能有多好的记忆?等他长大之后,还能记住多少?

  林宪明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段连天空都是灰白色的岁月,充斥着疾病、贫穷与饥饿。不过那也是他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最值得怀念的日子,至少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在接到这个委托时,心里是羡慕女孩的,不论他们的日子多么苦,都有一个人在期盼着她能回家。可刚才听完了女孩的自述,他又有些动摇。侨梅在母亲死了之后的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她是否也在期盼着自己早日回家?然而她最绝望的时候并没有人来救她,她等来的只有华九会的那些人。他们将她带去了更深一层的深渊,直到粉身碎骨。

  林宪明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空愈发灰蒙蒙了。有路人小声交谈,说过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他站在福冈车水马龙的街头,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如果女孩真的不愿意回去,那么他的委托大概是失败了。又一次从马场那里抢来的委托,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思绪跟着天色一起灰沉沉下去,年轻的杀手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不过常年训练出来的警觉,让他的神经不自觉紧绷。所以当一个眼熟的身影跳入视野时,他竟然下意识去捕捉那个人的方向。

  野岛由佳,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宪明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他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看低矮的建筑风格,大概是老城区。女孩穿过小巷,看起来对这附近相当熟稔。金发青年心里一动,默默跟了上去。

  他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是期盼女孩另有隐情的。他甚至想过,如果这个女孩在这里约见高良达也,如果那个男人露出本来面目,他就直接在这里把那人宰了。可事实上,女孩谁也没见,她只是找了个古旧荒芜的街心花园,一个人坐下发呆。

  林宪明在9岁那年就知道,作为一个杀手,他是不可以有过多感情的。不论是对雇主,还是对目标。他的任务就是杀人赚钱,所有没必要的情绪都会成为他的掣肘。可这一次,也许是对妹妹的情感太过浓烈,他竟破天荒走了过去。

  女孩听到脚步声时先是一惊,看到来人时更是抑制不住地皱起眉头。金发青年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抢先一步:“我说过了不会回去,你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推荐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