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飞道:"死了总比当活死人强。"
杨无邪一口气直冲上喉咙硬是又咽了回去,把那两片花瓣塞到白愁飞手中,道:"你来!"
白愁飞莫名其妙地道:"为什么?"
杨无邪道:"如果是你害死了他,他也不会怪你!"
白愁飞哭笑不得,道:"杨总管,你真是越发有趣了。人死了还怪什么?"
杨无邪道:"良心。"
白愁飞冷笑道:"那么你就是想让我这个没良心的人来做等事?也好,戚少商死了,正好可以推到我身上,不错,不错。"
杨无邪闭了嘴不说话,道:"说实话,我还不信你。若非实在想不出你会害戚少商的理由,我倒真不放心这两片花瓣。"
白愁飞伸指把那两片白色花瓣捻碎,捏开戚少商牙关塞了进去。顺手端了桌上一杯酒,给他灌了下去。戚少商神智早失,酒液都顺着他唇角流了下来。白愁飞皱了眉,望向杨无邪,杨无邪又回望过来,两人就僵在那里。
最后杨无邪干咳了两声,自顾自地走出房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白愁飞听得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声离去,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低了头看戚少商时,心想这人还真好命,杨无邪就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还睡得这般安安稳稳的。
叹了口气,白愁飞倒了杯酒在自己口中,俯下了身去。将要触到戚少商嘴唇时,又顿住了。戚少商的脸这时候看来,却年轻得出奇,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白愁飞眼中那种莫测高深的光彩又出现了,低下头,撬开戚少商的唇,酒液缓缓流下戚少商口中。
白愁飞站起身,微笑道:"我救你,你是该感激我呢,还是该恨我?戚少商。"回了头推开窗,日光射入房中。白愁飞整个人似在发光。
伸手拔了那柄湛卢,竟似比日光还亮。白愁飞的手指顺着剑刃慢慢滑过,眼神却渺然散乱得就像那一线线射入房中的光。
"好剑,夜间如冰影,日间胜霞晖。永不沾血的剑。比戚少商的那柄‘痴,更胜一筹。"白愁飞的眼光掠向窗下那个莲池,若有所思。那柄被戚少商弃入池中的逆水寒,如今可还沉在池底?戚少商弃剑之时,又是何等心情?
忽听身后风声响处,白愁飞转过身来,只见戚少商人已到了身后,两眼发直,似已不认得他似的,双手直扼向他咽喉。白愁飞猝不及防,已被他把脖子掐住,一时间难以挣脱。戚少商本来力大,此时势如疯狂般,白愁飞已握不住剑,铮地一声落了下来,右手并指如戟,直向戚少商脑后死穴点去。
已堪堪触到戚少商脑后穴位,白愁飞的手指又微微一顿。一时间他面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手指便停在空中。
"顾惜朝,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挑战我最后的底限?你为什么非要逼得我杀你?你为什么不守约?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顾惜朝?你为什么一定要折磨我?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要我死吗?你把我的命拿去啊!你如今连我的命也不屑要了!顾惜朝,你好狠!"
戚少商双手将他的脖子掐得更紧,白愁飞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手直往前送去。
"你干什么?!"
杨无邪直推了门冲了进来,一指点了戚少商睡穴,把戚少商拉开。白愁飞抚着脖子站起身来,肌肤上已留下几个青色的指印,他哼了一声,道:"我若不杀他,他便要杀我。"
杨无邪已扶着戚少商躺了下来,道:"治法错了。"
白愁飞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怎么治只有伤情的主人知道,她又怎会告诉我?"
杨无邪瞪着他,道:"你知道。"
白愁飞面上浮起一丝几乎是无意识的笑容,道:"我不知道。"
杨无邪重复道:"你知道。你可能从前不知道,但是,在刚才你给戚少商解毒那时,你是一清二楚的。"
白愁飞笑了笑道:"我确实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杨无邪道:"奇怪什么?"
白愁飞坐下,倒了杯茶道:"奇怪皇上怎么可能轻易地把解药给我,奇怪那位一心想致人死命的娘娘怎么也不阻拦。"
杨无邪几乎就要冲上去揪他的衣襟,怒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白愁飞摊手道:"不确定,或许是皇上今天心情好,不想计较?"
杨无邪瞪着他,一字字道:"把戚少商害成这样子,对你有何好处?"
忽听房外有叩门之声,有人低声道:"杨总管,狄飞惊来访。"
白愁飞笑道:"来得正巧,大约是找到了什么证据,来兴师问罪来了。"
杨无邪沉声道:"雷纯是你杀的?"
白愁飞道:"是不是我并不重要,只是你能否让狄飞惊相信?狄飞惊信不信也不重要,六分半堂背后还有别人,只要那个人不相信,你杨无邪拿我一样的没办法。"
杨无邪注视着他,道:"你是想陷害戚少商。"
白愁飞微笑道:"我害他?那有何意义?"
杨无邪慢慢道:"那意义可就多了。戚少商跟六分半堂为雷纯之死起了冲突,你想坐收渔人之利?你却未曾想到戚少商如今会是这等状况,才会去替他求药?你也发现这疗愁的解法有问题,你却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戚少商弄成这副样子?"
白愁飞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笑道:"杨总管脑筋还是转得挺快,只可惜给人当二把手当得太久了,连自己决断的能力也失去了。唉,杨总管虽有能力,但也不是适合作金风细雨楼楼主之人,只适合给苏梦枕戚少商这类人当当下手,看你如今虽强作镇定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吗?"
杨无邪道:"白愁飞,你究竟想怎么样?我实在不懂你的想法。"
白愁飞抬了头,日光却在他脸上镀了层朦胧的光影,一时间杨无邪竟似觉得有些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的,枉自两人共事良久。
"这里本该是我的,我想拿回来。我输得不甘心,如此而已。"
第15章
狄飞惊静静地沉坐在椅中。垂着头,在看自己的手,看得很认真,很仔细。
一盏茶放在他面前,绿得沉郁。像狄飞惊的眼睛,幽暗且深。
"狄堂主有何贵干?"
狄飞惊道:"要事。"
杨无邪坐下道:"不妨开门见山。"
狄飞惊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变戏法似的,一颗龙眼大的宝石出现在他掌心。杨无邪心里格噔一声打了个突。
"杨总管可认得这颗宝石?"
杨无邪早已认出,这颗粒宝石乃是戚少商配剑"痴"剑柄上所镶嵌的宝石。晶莹华彩,一见难忘。
"看光泽大小,倒似‘痴上的宝石。"
狄飞惊将那颗宝石放在案上,那宝石浑圆滑溜,骨碌碌地滚到了案角,又停下了。
"是在雷大小姐的绣榻的缝隙里发现的。故狄飞惊今日冒昧前来,便想听听戚楼主的解释。"
杨无邪笑道:"狄堂主莫非还会信这等拙劣的嫁祸之法?那也未免赔笑大方了。"
狄飞惊道:"不信,所以我今日前来是向戚楼主讨教的。戚楼主好歹也与雷大小姐有过数面之缘,如今雷大小姐惨死,他却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杨无邪板了脸道:"戚楼主虽任楼主,他却自在惯了,说到底也是风流惯了,在金风细雨楼留宿的时候屈指可数,实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自当尽快寻他回来,狄堂主所言之事,兹体事大,传出去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的威名,于戚楼主和雷大小姐的名声,都大大有损。多谢今日狄堂主亲自前来,金风细雨档会尽快给六分半堂一个交待的。"
狄飞惊道:"三日为限。"
杨无邪一个头两个大,不得不道:"杨某自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尽快澄清此事。"
狄飞惊淡淡道:"在下当然相信,杨总管对为金风细雨楼的感情,胜过一切。戚少商,王小石,或者任何人,在你心目中都决抵不上金风细雨楼的份量。不过,这次是在下前来,三日后前来的,恐怕就不止在下一人了。"
杨无邪心中一跳,已隐隐有了预感。果然又听得狄飞惊道:"那便是在这世上最有资格来替她讨回公道的那个人。"
杨无邪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干涩了,努力保持声音的镇定。"谁?"
狄飞惊安安静静地道:"她的亲生父亲,关七。"
白愁飞掀了那湘绣的帘子出来,手里提了盏灯。杨无邪自狄飞惊离去后,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任暮色四斜,也未曾挪动过一下。案上的灯芯早已燃尽,依稀看得见杨无邪的脸部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琉璃灯的灯光映在白愁飞面上,飘忽不定。杨无邪终于抬起眼瞟了他一眼,道:"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一缕魂魄,因为莫名的希望,还徘徊在人世间。其实......或许你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白愁飞微笑不答,却问道:"天黑了,杨总管为什么不点灯?"
杨无邪道:"在黑暗里很适合想事情。"
白愁飞把琉璃灯放在案上,那颗宝石在晕黄的光线下更是异彩流动。白愁飞拈了起来,回身进了戚少商房间,将他的佩剑"痴"携了出来。
杨无邪的声音,在风烛飘摇中,竟也带了几分虚幻缥缈。"不用比对了,确实是。"
白愁飞握了剑柄细看,笑道:"实在拙劣,宝石都是用锐器挑出来的。"
杨无邪道:"那关七早已神智不清,狄飞惊只要让他一睹雷纯的遗容,他定然会疯得更厉害,不顾一切为她报仇。"
白愁飞眼中闪光,道:"他想的是温小白,并非雷纯。只是生了一模一样的容颜而已。"
杨无邪本来烦躁已极,听了白愁飞这不着边际的话,实在忍不住发作了出来,怒道:"那你给我变个温小白出来?!"
白愁飞却也不恼,将那颗宝石在两指间拈了转动,却见那晶莹剔透的五彩光芒,将那昏黄灯光更衬得黯淡。"有了这般小小一颗珠子,天下至少有一半的女子,肯承认自己是温小白。"
杨无邪更是啼笑皆非,正想出言损他几句,思绪一动,"啊"地一声指着白愁飞道:"你......你想......"
白愁飞微笑不答,半日方道:"你不认为这个法子很妙?我们大可以此来控制关七。若论武功,合我们之力也不是关七的对手。"
杨无邪微皱了眉,道:"不愧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实在歹毒,甚至有些卑鄙。"
白愁飞也不生气,道:"如果杨大总管想赔上金风细雨楼去跟一个疯子论理,那我也得赞一声杨总管确实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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