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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无邪嘿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回廊上有脚步声响起。喝道:"谁?"身形一动,已抢到门边。半晌,杨无邪双手捧了一封书信,递给白愁飞。白愁飞心随之跳了一下,那封书信是明黄色的,盖有一个朱砂的玺印。

  白愁飞伸手接了过来,拆开看了,却久久不言语。杨无邪忍不住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白愁飞将书信叠好收入怀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请我今夜赏花,赏荷花。我倒想知道,这个时节,又哪来的万顷荷花?"

  白愁飞步上那湖边亭台,只见赵佚正执了酒壶,在自斟自饮。见到白愁飞,赵佚笑道:"你来了,坐。"

  白愁飞放眼望去,只见亭外茫茫,唯见烟波绿。便笑叹道:"皇上叫我来赏荷花,可惜时候不对,只有莲叶,却无莲花。"

  赵佚笑道:"怎么没有?"

  白愁飞不解,回了头来望他,只见赵佚一双眼睛满含笑意,光芒闪耀,便侧了头不再与他对视,只管去看那满池碧波。

  赵佚笑道:"你闭上眼睛。"见白愁飞迟疑,忍俊道:"放心好了,不会害你的。只一下就好。"

  白愁飞也不敢明里违拗他,依言闭了眼,不时睁开,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见亭台之外,荷叶满塘,菁葱亭亭,间有菡萏,荷香沁鼻。

  白愁飞奇道:"这是何花?难不成真是荷花?"

  赵佚转向他,眼中空幻一如那微蓝天空。"幻梦之空花。"

  白愁飞几乎有想揉眼睛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冲动,又生生地咽了下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佚微笑道:"我说了,是梦里的花。就像你......也是在我梦中。"

  白愁飞脸色一僵,道:"皇上,你跟那戚少商一般对我这等想法?"

  赵佚截了他的话头道:"从前我曾问过顾惜朝,为何会对戚少商念念不忘。他回答的话,时至今日我才能体会。"

  白愁飞道:"什么话?"

  赵佚唇角泛起一个微带讥嘲的笑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沉默就在两人之间凝聚,最后赵佚打破了这难熬的静。"戚少商怎么样了?"

  白愁飞笑道:"托皇上的福,险些儿把我给掐死。"

  赵佚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白愁飞肤色本白,在月光下真如半透明一般,领口之上依稀可见几道清晰的青色指印,深陷入肉。

  "看来这戚少商心底深处,还是恨着顾惜朝的。否则即使神智不清,也不至于下这等杀手。"

  白愁飞扬了眉,水波映了天上的月,又倒映在他脸上,眼睛里。就有一道道波光在他脸上流动,看得赵佚有些目眩。

  "你像他,又不像他。眉,眼,唇角微扬的模样,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像到了骨子里。眠风说得没错,你少了眉梢眼角的那股神韵,少了也好,省得让人看了你心猿意马,想入非非。"

  白愁飞听他说完,道:"皇上半夜里找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赵佚笑道:"难不成你如今还记挂着戚少商?还念着他的死活?杨无邪现下迫于六分半堂的压力,也只能听命于你,这个顺水人情我已经给了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转了身,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白愁飞,笑道,"白愁飞可不是顾惜朝,昔年若非野心太大,蔡京也不至于下手铲除。你该记得这次教训了。"

  白愁飞接了酒,啜了一口。赵佚鉴貌观色,笑道:"有话直说无妨。你是想问我戚少商所中的伤情可还有救?"

  白愁飞道:"是。我不愿在我能掌控一切的时候,又跳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戚少商。苏梦枕一个已经够了。"

  赵佚微弯了唇角,似笑非笑地道:"是么?这个理由不够。你大可将他杀了,然后后找个替身来作傀儡。你不至于会心软罢?江湖传言,白愁飞冷面冷心,狠辣绝情,哪里有过心软的时候。:"

  白愁飞笑道:"杨无邪不会让我随心所欲的。他的势力很大,暂时拿他是没办法的。"

  赵佚笑道摇头,道:"若你真嫌他碍事,你总该有办法来对付他。我也可以送你好东西,让他乖乖地听命于你。这样,你可还有借口?"

  白愁飞一怔,还未答话,赵佚又道:"白愁飞没有任何救戚少商的理由。若是顾惜朝,且不论他对戚少商是爱是恨,倒还说得过去。若是这般,我倒也不妨成人之美,给你解药。只是......你是还是不是呢?"

  顿了顿,赵佚又微笑道:"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机会只有一次。你莫看戚少商如今只是昏睡,三日之内他必将变得势如疯狂,那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无药可救,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该知道,君无戏言,我既不打诳语,也从不食言。"

  第16章

  见白愁飞不语,赵佚又举了杯笑道:"同样是喝酒,以前曾同顾惜朝一起,如今却是同你一起。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世事实无常。"

  白愁飞酒杯还握在手中,他不便拒绝,想来以赵佚身份地位,也不屑作下毒那等宵小之事,便一饮而尽。

  赵佚端了杯,却转了头,看那莲叶亭亭如盖。烟雾凄迷中,依稀仿佛,有青影在月下舞动。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魔吧。

  "皇上在想什么?"

  赵佚声音幽远如风,低低道:"惜朝。"

  白愁飞唇角微微泛起一丝浅笑,继而又消失了。"皇上惜了吗?如今已是将近黎明的光景,莫说是朝,夜都要尽了。"

  赵佚淡淡而笑,道:"不错,是我的错。"望了那满池绿水,还依稀记得当剑气如练,雷动回云。如今青影已杳,彩云散尽,唯见香残叶凋,也只能唏嘘问天。

  那抹青影,真是我永恒的伤,永恒的痛。湛卢寒光与月交映,那抹影子映在池水中,被冲淡了,洗清了,搅碎了。

  是被我毁了的。

  很静,静得只有风拂过莲叶的声音,白愁飞见赵佚有些失了神,别转了头不再看他,忽然间眉头一皱,只觉丹田内一阵绞痛,脸色陡变,叫道:"皇上!"

  赵佚脸上也已变色,喝道:"出来!怜云!"

  那黑漆描金的山水屏风之后,袅袅婷婷地走了一个女子出来。一身蓝衣,巧笑倩兮,美目流波,果然是楚怜云。

  赵佚脸色铁青,道:"云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楚怜云手中端着一只小小的金质酒杯,盛了半杯酒液,却是银色的,如同月光映照下的水波。

  "皇上,您该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好不容易等到了疗愁花开,您不肯也就罢了,您却依然放不下他。您把怜云置于何地?"

  赵佚笑道:"怜云怜云,你好。世间若真有人能算计得了我,那也只有你了。"

  楚怜云娇笑着施了一礼,道:"云儿怎敢对皇上无礼?皇上,只要您答应云儿忘了他,我今日就放过他。否则......"楚怜云明眸一闪,再不掩饰眼中的怨毒,"我要他零零碎碎地死在我手里,死在你面前!"

  赵佚这一刻只气得五内如火,他还从未输得如此一败涂地。算计自己的是竟是自己最亲近信任之人,叫他怎么不怒?

  楚怜云又取了一只金杯,斟满酒,取下头上金钗在杯中浸了一浸。一缕绛红的颜色,迅速渗入。赵佚脸色微变,却见楚怜云端了那金杯,凑到白愁飞唇边,娇笑道:"皇上,如果您不肯,我就把这酒让他喝了。皇上您自己想,是要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在眼前痛苦辗转而死呢,还是宁可忘了他,从此您也好,他也好?"

  "好?"赵佚慢慢重复着这个字,似乎在咀嚼个中滋味。"好?那你告诉我,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楚怜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赵佚道:"在我选择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云儿,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楚怜云格格而笑,一瞬间她的表情似乎让赵佚想起了谁,自脑海中一掠而过。

  "是你把我逼疯的。"

  赵佚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终于发现面前女子的表情和语气像谁了。

  像他的母亲,颜妃。像她在凝视那支凤血凝时那怨毒得让人打从心底发寒的眼神。

  楚怜云格格而笑,道:"皇上,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对别人,都是一时动心,却未动情。我当然可以视而不见,因为我知你心中最在意的人还是我。我是江湖女子,根本不稀罕那贵妃、皇后的名头,这皇宫早已闷得我发慌,一言一行都要守着宫中礼节,我出身唐门,自在惯了,你看今日怜云,可还有当年初见时的灵气韵致?"

  赵佚心一颤,本来的满腔怒火,却被她这一席话冲淡了不少。是罢,我爱你,想让你幸福,最终却竟让你走到了跟我母亲相同的路。

  是我的错。我也错在,还是爱你一如十年前江南初见你那一刻。试问一个人怎能把心分为两半?那还是一颗完整的心吗?

  白愁飞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道:"娘娘,我说过,您认错人了。皇上心中想的,不是我。"

  楚怜云轻笑一声,道:"是你,我知道。我听到那夜你所跟雷纯的对话了。"

  白愁飞略微张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淡淡道:"原来杀她的却是娘娘?好啊,娘娘竟然要我背这口黑锅来着?"

  楚怜云吃吃笑道:"我?那个姑娘我压根不放在心上,何况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需要我亲自动手?"

  赵佚一震,道:"真不是你?"

  楚怜云眨了眨眼睛,笑道:"难不成皇上也以为是我杀的?要如此算的话,那这十年来我杀人恐怕也早杀得手软了。"

  白愁飞急问:"那是谁?"

  楚怜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悦得像一串银铃。"不是你,不是我,当夜在六分半堂,又有这等功夫能无声无息地潜入雷纯闺房,还能有谁?"

  此言一出,赵佚跟白愁飞都同时变了脸色。楚怜云却又把那金杯朝白愁飞唇边更凑近了几分,笑道:"你还关心这个做什么呢?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朝窗外呶了呶嘴,笑道,"看,就像那花。"

  白愁飞放眼望去,心中不由得大为称奇。满池莲花竟已杳然无踪,空余烟波茫茫。

  赵佚淡淡道:"人活一世,不过也就是那花开花落的一瞬,转眼即逝。我不会用我的感情去换他的命,不管他是顾惜朝,还是白愁飞。决不会。"

  楚怜云听了似也并不惊奇,皓腕微动,杯口慢慢倾斜。她柔声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回头触到白愁飞的眼神,赵佚心中一颤,道:"云儿。"

  楚怜云笑着停住了手,道:"皇上,你还是不忍心?"她脸上虽然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看得白愁飞都有些发寒,苦笑道,"看来女人确实是最不能得罪的。"

  赵佚叹道:"云儿,你今日这般逼我,日后你我还如何能如昔日一般?"

  楚怜云笑道:"皇上,我们之间,难道本来就还像昔日一般吗?你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了。我一直以为......以为可以是天长地久,此生不渝......原来誓言也只是笑话而言。当年......在江南,我不该让你握住我的手......不该收了你那枝花......不该,看你的眼睛,不该,被你的笑淹没......不该盗了疗愁叛出唐门,不该随了你回宫,不该当这个劳什子的贵妃......"

  她声音越来越急促,泪珠本来在眼眶里打转,此刻已经落了下来,滑落到光洁如玉的面颊上。赵佚看了心中也阵阵刺痛,轻声道:"云儿,若你真厌倦了皇宫,你爱怎么样,我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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