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白愁飞已闭了眼睛自行运功,戚少商怔怔凝视那跳动的火苗,意识又模模糊糊地飘到了连云寨顶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的烈酒朔风,你氤氲如酒的眸子与笑,你火热得让我颤抖的肌肤和嘴唇,还有那毕剥一声熄灭的火焰。
那落日夕照,映了那满天飞雪,那时揉碎了人心的凄艳,像你最后对我那一笑。笑得淡淡,淡淡得就像那拂过脸颊的风,像落日时的一抹残霞,像雪飘落在手心里又溶化无痕。
以为那夕照之下的广陵散便是绝响,未料竟在象鼻塔底再度闻得琴声。琴声如潮,潮声如雷,素闻五步之外不闻琴音细微之处,这琴音以内劲送出传入自己耳中,把自己的心,都像是一并震碎了,碎得拾都拾不起来了。
那一夜我也醉了。
醒来你却要打碎我的梦。
如今这张脸就在自己眼前,那发丝柔软地拂在耳际,也拂动了我的心。就是你啊,惜朝。
"似乎这里也什么都没有。看来,我们也得死心了。"
白愁飞强忍了那冷热交替的感觉,咬牙道:"死心?我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
戚少商伸了手,触了他的脸,道:"这时候,你还不承认?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一直硬撑着也要活下去,不是么?"
白愁飞盯着他,道:"你为什么一直那么肯定我是顾惜朝?"
戚少商道:"也许就因为我相信吧。"
白愁飞冷笑道:"就这样?"
戚少商道:"是,就这么简单。没理由,没原因。只是你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让我也迷惑了。"
白愁飞侧头,火光映了冰,又映了他的脸,那光华就在五彩的冰光里闪烁,给他的脸也蒙上了一层晶莹的光彩,眼睛里如同有层黑晶的雾在闪亮。
"在想什么?"
白愁飞微笑道:"没有,只是,戚少商,你不是一直都活在梦里吗?死人能复活吗?碎了的心能补吗?选择过的,能后悔吗?"
戚少商正要回答,忽然感到身下冰块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冰块竟已被火熔化,整块陷落,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只听咯咯之声直响,整个冰窖的地面全部脱落,冰的碎块砰砰地向下坠去,听声响倒不是很深,且是实地。
电光火石一瞬间,戚少商已经知道,这柴禾烧火,必然是引动了什么机关,才会导致整个冰面一起塌落。而这里所养的毒物,也尽皆是至寒之毒,让中了毒的人,会生火取暖。这冰窖四壁尽是滑不溜手的冰壁,毫无可以着手之处,戚少商拔剑运劲刺入冰壁,铮地一声,长剑竟然弹了出来,戚少商大惊,他手中之剑"痴"虽及不上湛卢那等上古名剑,但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剑,削金断玉,竟然刺不进这冰壁?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这一刹那,身下已毫无可着力之处,两个人就一起向下摔落。戚少商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真是在向幽冥坠落,只觉得嗖嗖的风声在耳边拂过,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暗,最终伸手不见五指。
戚少商脚还未落到实处,便听到轻微的嘶嘶的声音,暗叫不好,挥掌一掌拂去,掌风到处,听到风声,知道有什么自身边被震飞了出去。只听铮地一声清响,一道月华划出,跟着有血光闪动,戚少商借着湛卢的冷光看得分明,是一条条被削成数截的蛇身。
戚少商已点燃了火折子,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刚才听到那嘶嘶之声,便是地下蠕动的无数条蛇发出来的,一条条昂首吐信,再一抬头,四壁也爬满了蜘蛛,毒蝎,蜈蚣之类,恶臭扑鼻,令人欲呕。
当中有一平台,一只五色斑斓的蝎子之旁,有一只黑色的玉匣。戚少商跟白愁飞的眼光都齐齐地投在那黑玉匣之上。
戚少商道:"我们大概是找到了。"回头一顾,见白愁飞嘴唇发紫,显然在强忍寒意,也不言语,接了他的剑,挥剑把身旁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斩断,大踏步地走向那石台之前,伸手欲抓。
白愁飞道:"小心机关。"
戚少商道:"五毒环伺,三层天地,这里若真再有机关,防也是防不了的。"一剑把那蝎子砍成两半,一伸手把那玉匣抓了起来。
一瞬间两个人都屏了息,已经作好了等待天崩地裂的准备,洞窟里却是毫无响动,只有那细微的嘶嘶之声,不绝于耳。
戚少商抛出玉匣,在半空时,长剑甩出,使了个巧劲,旋开了盒盖,又顺手一掌拍去,玉匣倒过来,落了两个个小小玉瓶出来。戚少商将玉瓶跟剑一同接住,只见一个红玉,一个白玉,却没有注明用途。
戚少商打开那个红玉小瓶,一股奇香传出,顷刻间那群蛇都为之一滞,看来是对付这批毒物的香气。
又拔开另外一个,里面是一颗绿色的药丸,闻在鼻端,依稀有淡淡香气,那是戚少商早已熟悉的香味,疗愁。
戚少商把那粒绿色药丸摊在掌心里,道:"看样子,此药珍奇,只有一颗。"
白愁飞的脸色如同那冰窖的薄冰,纯白晶莹,让戚少商看了心里一阵阵地揪。"那还真是僧多粥少,分也分不均哪。"
见白愁飞皱了眉头看身旁的蛇群,有几条已经触到了他衣角,戚少商挥了剑斩开,擎了那红色玉瓶给他道:"没办法,这地方也不好找出口,恐怕还得呆一会,这里面毒物太多,把这药搽身上这些毒物就不会靠近了。"
白愁飞脸色本白得毫无血色,这时却腾地涨红了脸,戚少商见他眼中带了怒气,忙道:"你难不成准备一直把这里面的蛇啊蝎子的砍下去?一个疏神再被咬一口,那怎么办?"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扔在地上踩灭,顿时洞中一片漆黑。只听得衣襟沙沙作响的声音,半晌又归于寂静。
白愁飞摸索着拾起火折,重新点亮,却在亮的一瞬被戚少商打落在地。忽觉唇齿间一凉,一个清凉的东西被送入了口中,戚少商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难道你真会以为我贪图这解药?会跟你去争?"
火折子落在地上,光很暗,但还是依稀看得清两人的容颜。白愁飞望着他,眼神很奇特,似在回忆,又似在追寻。那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有点什么东西,让戚少商看不透,也看不清。他也不想看,不想猜。只感觉到,抱住他,怀中的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自己的拥抱。
已经不想了。只想要拥抱。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就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在意得太多,才知道后悔。
终生所有,只愿换一刹那阴阳的交流。如今人在臂弯中,怎么可能再放手。
"惜朝,惜朝,惜朝......"低低的声音,如耳语,如梦呓,催眠般地一直一直在白愁飞耳边回响。一直像咒语般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一声声,一声声,痛楚,悲哀,绝望,期待,求恳......一切一切,都在耳语般的低唤中。
白愁飞长叹一声,伸出手,触在戚少商面上。自己的手很冷,戚少商的脸却很热,热到可以把人灼伤的地步。
"旗亭一夜,永生难忘。"
第20章
戚少商骤然感到眼中一阵潮湿,双臂一紧,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放松。戚少商触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惜朝。"
"......嗯。"声音很低,很轻,听到戚少商耳中却是如雷鸣。一时间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塞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就不说罢。
戚少商双臂使力,将他一推推到地上,顾惜朝吃了一惊,叫了起来:"地上是蛇......"戚少商扳着他的肩就按了下去,哑声道:"没关系,你身上搽了那药,蛇会自行避开的。"
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话未落音,整个人已被戚少商按在了潮湿的石地上,那滑腻的青苔的触感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不过只要不是蛇,青苔也就认了。
扬起眉,顾惜朝道:"戚少商,你难道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不分时间地点场合的?"
戚少商把头埋在他肩头,他的发也散乱,跟顾惜朝的发丝混在一起。只听他模糊的声音,自脸下低沉而暗哑地传来:"惜朝,惜朝。"
嘴唇跟嘴唇终于相触了。戚少商觉得他的唇很冷,冷得像冰,让他又再一次--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回忆,都在一点一滴地放在记忆里咀嚼,把这最悲伤绝望的时刻,竟然是两人唯一一次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没有保留的接触,十指交缠,唇齿相交,抛开那一切的俗世恩仇,不去想那无望的明天。就那样,沉在最原始的欲望里。
我们为何把彼此的缠绵总选择在这样的地方......那一次,听得见朔风烈烈的声音,听得见肢体交缠间我们浓重的喘息声,润湿了发丝,也润湿了我们的眼。
吻细腻地一寸寸在冰冷的脸颊上碾过,戚少商低低地在他耳边道:"你现在,还冷吗?"
顾惜朝伸出手,在他发间慢慢拂过。"又热,又冷。"
火折子燃尽了,熄了。戚少商埋下头,一点一滴地细品着那唇的味道。那究竟是火热还是冰冷,戚少商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道,就这样沉沦了,管这里是不是十八层地狱,都先让我的身体先遂了我的心罢。
耳边那毒蛇蠕动的嘶嘶声,我就当它是悦耳的丝竹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太黑,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包括你的容颜,你的眼睛,你的一切。手指触在那冰冷的肌肤上时,戚少商依稀可感到那如玉般的触感。
我真已记不清,那夜在大帐里,冷月凄迷之下,拥抱你时的触感。那时是那般的癫狂,让我疯狂。恨不得把你揉碎在我身体里,却终究办不到,只是揉乱了你的发,在你身上一点一滴地留在印记。
我终究是撒了手。
戚少商忽然觉得一阵剧痛,顾惜朝一口咬在他颈侧,直咬得鲜血迸流。戚少商大痛之下直觉地想推开他,却终究是强忍住了,反而把他拥得更紧。
"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那人紧咬在自己颈侧的齿,慢慢松开,继而,是一声低叹。幽长,而绵邈。回荡在洞壁里,一声又一声地作响。
顾惜朝摸索着去点火折子,却把戚少商一把打落了。顾惜朝又气又笑,道:"戚少商,你又想怎么样?"
戚少商把他硬拉回自己怀中,道:"别动,就这样。就一会。"
顾惜朝微蹙了眉头,道:"时候不对,场合也不对。"心中却想的是,刚才的事情更是荒唐。旁边蛇的嘶嘶声依然听得他头皮发麻,完全不敢想像方才居然在这等情况下......不禁红了脸,好在是黑暗里,戚少商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走吧。"
戚少商道:"你为什么一直不承认?一直骗我?"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我骗了你什么?我又承认了什么?戚少商,你可真会死钻牛角尖/"
戚少商这时才算把火折子晃亮了,借着火光怀疑地打量他的脸。顾惜朝发丝凌乱地覆在肩上,衣襟也是半开,脸上带了个半嘲谑半冷然的笑意。
戚少商放柔了声音,道:"是我的错。"攥了他的手,道:"告诉我,当日你跌落山崖是怎么......"
顾惜朝脸上变色,甩开他的手,道:"好啊,戚少商,转过头来你又开始怀疑我究竟是还是不是顾惜朝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死要活地逼我承认?"
戚少商正想说话,顾惜朝逼视他,堵了他下半截话道:"其实你一直心里认为我是白愁飞,只是希望我是顾惜朝,对不对?"
戚少商心中剧震,知道自己此若露了一丝疑虑,眼前的人就真的会永远失去了。
顾惜朝瞪着他,道:"从此以后,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不要再跟我提以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愿想起来。"
戚少商更痛,道:"是我伤了你......"
顾惜朝起身掩了衣襟,道:"我说过,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这段时日已来听你翻来覆去在我耳边说从前的事,我已听得腻烦了。"
望了望顶上那个破洞,顾惜朝伸手一掌击在那平台之上,将那石台平推出丈余,停在他们摔下来的那个洞口之下,顾惜朝一跃上了那石台,他本来仅着了中衣,伸手把外衣撕开,拧成一条,往上一抛搭在洞口一处突起上,伸力一跃而起,人已翻上了上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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