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注意看他,眼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丝很怪异的神情。见顾惜朝上去之后没有动静,倒是那根绳索还垂在那里,伸手握住,也跃了上去。借着火光,两人走出了洞。
顾惜朝着了件白色中衣站在那里,这时天色已大亮,他脸色极苍白,在阳光下更是毫无血色,嘴唇的颜色都是淡得无色。如玉的脖颈裸在日光之下,上面红印青印一览无遗,他面无表情,倒是戚少商看到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戚少商走近他,伸手想替他掩好领口,顾惜朝皱了眉退了一步,戚少商的手僵在半空,抬了眼凝视顾惜朝。顾惜朝止住了步,也没再躲闪。
戚少商替他拉好衣襟,道:"怎么了?你难道还不愿意让我触到你?"
顾惜朝冷笑了一声,道:"戚大楼主夜夜不归,也不知道到那里风流快活去了。现在还非难我,你这不是太可笑了?"
翻身要上马,戚少商拉住他,道:"你要上哪去?"
顾惜朝甩开他的手,道:"那不关你的事。"
戚少商苦笑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顾惜朝转了头像在打量怪物似地看他,冷笑道:"你做什么关我什么事?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好不得意,你只管回你的金风细雨楼当你的楼主,我也只管去兴风作浪,以后再遇上,再拼个你死我活,不好?"
戚少商又盯了他脸看了半日,看他眉梢挑出的怒,眼中晕染的火。发丝凌乱地卷曲在肩头,越衬得发丝越黑,脖颈越白。衣襟遮掩下微露的一点红色,让戚少商不由得直了眼睛去看。顾惜朝更怒,一掌挥了过去,怒道:"戚少商!"
戚少商甩了甩头,想把所有纷乱的思绪一齐甩掉,把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也一起抛开。"我们走吧,想到哪里就到哪里。记得我们说的桃花源么?我听说,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有杜鹃醉鱼,我们到那里,看杜鹃花飘在湖里,醉了的鱼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瞪了眼睛看他,道:"你说什么?"
戚少商的眼神又像是在做梦,缓缓地道:"现在正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到那里,是最好不过了。听说那湖水是碧绿的,清晨时湖上就会有一层烟雾笼罩在上面。粉色白色的杜鹃花瓣就飘在湖上,鱼吃了就会醉倒,浮在水面上。"
顾惜朝脸上又似笑,又似怒,道:"戚少商,你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神话故事么?"
戚少商微笑道:"是真的。那里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源,至少传说中是如此......"突然去握他的手,柔声道,"我们去看看,好么?"
顾惜朝怔住,眼中浮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色。继而笑道:"你就放得下那金风细雨楼了?"
戚少商又盯了他看,道:"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东西。是王小石的,我只是替他代管。反正我也中了毒,大概也活不长了,你就......"
顾惜朝似笑非笑地道:"戚少商,你那么爽快地把解药给了我,怕是还留有什么后路吧?"
戚少商微有怒气涌上,沉声道:"不论有与没有,你当真认为我会对这解药有所吝惜?你也忒小看我了。"
顾惜朝笑而不语,隔了许久方道:"不知道那传说中的杜鹃醉鱼在哪里?"
戚少商嘿了一声道:"这么快便抓到我话里的苗头了,不愧是你。没错,是在蜀中唐门那附近。"
又道,"雷纯之事,六分半堂不会轻易罢手,我及早了结,先去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伤情厉害,再发作一次,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转了。"
见顾惜朝还站在那里,似嗔又似笑的表情,心中一动,道:"雷纯之事,你究竟知道什么?毕竟那日你在场。她......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顾惜朝上了马,悠悠然地朝山下而去,道:"是我杀的,又如何呢?你准备把我交给六分半堂呢,还是交给皇上?可以,随你啊。"
戚少商望着他的背影,在山洞中呆了几个时辰,也弄得脏了,偏在他身上还是洒脱随意,阳光射在他身上,让戚少商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
两人就并肩而行,戚少商每次欲言又止,都被他一个冷冰冰地眼神堵了回去。戚少商真想问他一句,刚才在山洞时你的火热劲儿哪里去了,想想后果,又闭上了嘴。
到了金风细雨楼不远处,戚少商定了睛看,却见杨无邪站在那里,戚少商心中一沉,跳下马道:"杨总管,什么事?"
杨无邪瞟了一眼顾惜朝,眼光停在他脖颈之处,又收了回来。"王楼主回来了。"
戚少商一怔,继而大喜道:"回来得倒真是时候!"转了头看顾惜朝,正要说话却骤然住了口,只见顾惜朝刷地变了脸色,眼中一丝冷光稍瞬即逝,却近乎于杀气了。
第21章
顾惜朝转了身便要走,戚少商一把拖住他衣袖,道:"你衣服也没换,就这样子想到哪里去?"
顾惜朝变了脸,道;"我不想见王小石。"
戚少商奇道:"好歹他也是救了你命的人,你为何一脸杀气?听杨无邪说,王小石也精心照顾了你数月,不知耗了多少心血,你不感谢他也罢了,为何还这般......"
顾惜朝仰了头冷笑道:"王小石救的是白愁飞,不是顾惜朝。他心里念念不忘的也是白愁飞。"朝那象鼻塔望了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道,"你去见他好了,我去换身衣服。"
戚少商道:"若王小石问起你呢?"
顾惜朝笑了笑道:"他不会问的,你放心好了。"转身要走,戚少商又拉住他道,"你换回原来的装束,好么?"
顾惜朝一怔,继而笑道:"你就那么怀念我那青衣的模样?那还不都是一样?总归是我,不就行了?还不就是这身皮囊,若我不生成这副模样,你就不认我是顾惜朝了?"
戚少商微皱了眉头,顾惜朝牙尖嘴利得让他都有些受不了了,顾惜朝瞟了他一眼,凑在他耳边轻笑道:"怎么?生气了?"
戚少商感觉到他轻轻吐在自己面上的热气,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似流欲流的水波,那聚如远山淡影的眉峰,一瞬间怒气也无了,说到底,总归是自己对不住顾惜朝,不低声下气还怎么行?苦笑道:"戚少商哪里敢生顾公子的气?由得你罢。不过......"咬了他耳朵低声道,"不准走远了。"
顾惜朝突然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有什么东西让戚少商很不舒服。"走?我要走,早就走了,还等得到如今?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戚少商,你也越学越猾了,金风细雨楼给你受益匪浅啊。"
戚少商又定了眼睛看他,看了半日,道:"是么?"转了身向楼里走去。
洞中的激情仿佛是一场梦,不知道是美梦还是噩梦。反正现在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两人之间的一切,又究竟有没有改变?戚少商摇摇头,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满脑子纷乱的思绪,让他快要发疯了。
顾惜朝目送戚少商的背影远去,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看。
戚少商忽然又转过身来,走回来道:"你头发散开了。"
顾惜朝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簪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卷曲的发有点纷乱地披在肩头。戚少商伸手想掠他耳前的乱发,又止住了。终于苦笑道:"为什么,如今连触碰都不敢触碰你。"
顾惜朝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敢触碰?怎么?怕亵渎了我?哈哈哈,戚少商,你真有趣。那你刚才做的又算什么?这就是大侠,口是心非的大侠?"
"惜朝!"戚少商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双目定定地瞅着他。"是你快疯了,还是我快疯了?何必要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顾惜朝笑道:"我后悔了啊,后悔刚才不该承认我是顾惜朝。斯景斯情,一下子失了神,如此而已......我现在还能不能后悔?"
戚少商此次真是怒气勃发,怒喝道:"顾惜朝!你不要得寸进尺!"
顾惜朝脸色一变,一拂袖便要走,戚少商自悔失言,叫了声:"惜朝......"
顾惜朝回了头,怒道:"戚少商,原来你夜夜里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废话!你后悔?你想找回来?现在你心愿已然得偿,我们倒是一如既往,毫无改变!"
戚少商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递给他,顾惜朝随手接了过来,见触手光润,显然是被人成天摩挲,才有如今的光滑圆润。簪子雕得弯锐如钩,却看不出是什么木质。
戚少商道:"这是偶然得来的沉香木,我把它雕成了你当日所用发簪的模样,一直放在身边。原想永无机会再给你的,如今,也算是上天垂怜。别再跟我赌气了,只要雷纯的事情一了,我就把金风细雨楼交还给王小石,我们去看那杜鹃醉鱼,找那世外桃源去。"
顾惜朝凝视着手中那黑色的簪子,眼中有层薄雾在蔓延。戚少商看得分明,又是那朦胧的烟雨,他恨不得能化在其中的江南烟雨。
"世上真有桃花源吗?"
戚少商伸手,掠开了遮在他额前的乱发。发丝触手很轻柔,像缠绵的雨。"有。只要跟你一起,在哪里都是桃花源。"
顾惜朝抬起眼睛正视他,眼中的烟似乎要化成了雨。戚少商低声道:"还记得三生石么?西湖之侧的那块镜面白石?"
顾惜朝不说话,戚少商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再等我数日。等我了结这些事罢。"
顾惜朝微笑,这次笑中却无了嘲弄,却明净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如果你的毒唐门也治不好怎么办?"
戚少商的手还停留在他的发上,很轻柔很轻柔地抚摸。"没关系,只要在我死之前,能带你一起到能看到杜鹃醉鱼的地方,我也宁可就像那鱼一样,醉死在湖里。或者,在你手中......"
顾惜朝笑,笑得淡淡,如他眉峰的轻聚,淡如远山,而且是有神灵的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其中绰约多仙子。那般的仙山。
"好,少商,记住你今天的话。"
天边有浓云聚起,越聚越浓,仿佛重墨染就。有暗沉沉的雷声自闷然响起,顾惜朝抬了头,暴雨要来了吧。不过雷声还很远,离得很远。在天边。
站在湖畔,碧清水波映出他的倒影。就是那抹青,还是远山的青,青得像被云缭绕着的那种轻薄的青。比柳条的颜色还浅淡,像柳条映到水波里那种颜色。
顾惜朝盯着湖水的涟漪一波波地散开,把自己的容颜也一点点地模糊,最终到完全看不清楚。然后又等那湖面慢慢一波波地平静,最后又聚拢了自己的身影。
从怀里摸出戚少商所赠发簪,顾惜朝伸手把头发随手拢了起来。沉香木本是上古神木,极之罕见,也不知戚少商是何等机缘巧合才弄到手的。那形状倒确是与顾惜朝昔日所用一模一样,顾惜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见一只孤雁,在碧波上一掠而过,带了一串水花,又把刚才他的影子弄碎了。
忽然一阵幽幽箫声在身后不远之处响起,呜咽缠绵,顾惜朝一惊,转了身来,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手中执了一支鲜红如血的玉箫。
那男子本来神思飘渺,听了响动方才转过头来,见了顾惜朝,本来放在唇上的玉箫也顿住了。微怔道:"是你?"
顾惜朝不自觉退了一步,本来已在湖畔,已然无处可退。赵佚笑道:"再退?再退可就掉下去了,你恐怕不会水吧?我来救你可又得讨你便宜了,你要还是不要?"
顾惜朝涨红了脸,一时间无话可说。赵佚看了他窘态,心中好笑,道:"过来,真会掉下去了。那可真也是笑话一桩了。"
顾惜朝眉宇间骤然染了怒色,赵佚见他脸色红得如同要滴出水来,便笑道:"我叫你过来,听见没有?你是要我来请么?"
见顾惜朝不动,赵佚便在亭中坐了下来,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你。"
顾惜朝冷笑道:"皇上好有闲心,居然一个人到这里来闲逛。"
赵佚眉梢骤然染上浓重的悲哀之色,半日,缓缓道:"十年前,我是在这里遇上怜云的。"
顾惜朝一震,望向赵佚,只见赵佚手指轻叩在凤血凝之上,微喟道:"怜云是苗家女子,嫁入了唐门。她也不开心,就到处乱跑。那时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只知道玩跟胡闹,是我苦了她,先是把她拘在王府,然后又把她拘在深宫,做那劳什子的贵妃。"
眼望湖面,还是那茫茫烟波绿,跟十年之前,无甚差别。只是物是人非,佳人已渺,再不会有那个娇美少女,满脸纯真和不谙世事地对着自己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