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佚的声音,此时听来,方清晰淡定了些:"可是,你并不想死吧。"
这日凌晨的天泉湖,雾气尤重。一层绀碧色浮在湖面上。笼了一层烟,碧烟。烟重,雾浓,人也被裹在雾里。
白愁飞拔出腰间玉箫,递了过去。赵佚微怔了怔,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箫身,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一刻间的怔忡。却没有接。
这年余来,自己有多少时刻这般摩挲这支水龙吟。
"这不是我的东西。"
赵佚转过头,去看天边一缕霞光,刺破了黑夜。看青山间一轮红日,冲破了雾霭,喷薄而出。
"物本无主。是也罢,不是也罢,如今已并不那么重要了。"
白愁飞避开赵佚的眼神,赵佚眼中有种东西,让他心悸。他记得在戚少商眼中也看到过类似的神情,他绞尽脑汁地去想找个词来形容,想出来的便是:空。
"皇上......"
赵佚截断他的话头,道:"你真是在找死吗?"
白愁飞变了面色,半日恨恨地答了句:"随便皇上怎么说。"
赵佚的眼光依然停留在天际,那金光很耀眼,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湖里那宝藏是真,你要,你拿去。金风细雨楼,你喜欢,你也可以拿去。那十四个字,我不能给你。待得湖中的宝藏取出后,我会令人填了这湖,从此之后,任何人也休想再打它的主意。"
白愁飞冷笑道:"皇上倒好生慷慨。"
赵佚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是啊,我对你,实在是太过容忍了。"回头遥望那晨曦之下的一片湖光水色,道,"可惜了,好好的风光美景,转眼便是沧海桑田了。"
白愁飞笑道:"那还不是皇上一念之间。"
赵佚有些倦怠地道:"总之,这是最后一次了。江湖之大,你可以爱怎么样便怎么样,不要折腾到宫廷上来。那样,我就只有一个字给你。"
白愁飞忍不住冷笑道:"什么字?"
赵佚淡淡道:"死。"
白愁飞笑了起来,笑了半日道:"那皇上今日又何必救我?"
赵佚微微一晒,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若许时日,总归还是有些情份在罢。"
朝阳之中,湖面的茫茫雾气正在消散,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那张如玉如月的脸庞就在咫尺之间。赵佚怔怔凝视半晌,终于叹息一声,声音悠长。
"好自为之。"
一乘轻舟,渡了水而去。白愁飞看着赵佚立在舟上,渐渐隐入雾气之中,终至消失了不见,一回头,见戚少商就站在不远处,也不理会,拣了块大石头坐下,一手撑了下巴,对着湖水发呆。
第46章
湖上烟雾已散,却仍是一片苍茫之色,分不清天与水。白色的衣袂迎了风地飘飞,引得戚少商看了他半日,犹豫了半日,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白愁飞视而不见,依然盯着那湖水发呆。
半日,说了一句:"没意思。"
戚少商道:"没意思?因为赵佚阻止了?知足吧,你胡作非为,换个人已经诛你九族了。"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撇了唇角道:"连你也如此说啊。"
戚少商道:"你再贪心,有了湖底那么大一个宝藏,也该满意了。"
白愁飞仰头大笑了起来,道:"人总归是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的。我本来对这宝藏是朝思暮想,不惜牺牲了一切也想要。刚才一番生死关头,现在这心却也淡了。"
戚少商不语。他无法相信。
白愁飞突然道:"我没杀王小石。"
戚少商大喜,道:"你没骗我?"
白愁飞瞪了他一眼,道:"没杀便没杀,我骗你干什么。"
戚少商喜道:"我就知道,那个人虽然身形衣着都与王小石极像,但面目不清,我想你再怎么绝情,王小石对你终究是不错的,你也狠不下这份心。"
白愁飞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是么?你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
戚少商道:"那挽留剑?"
白愁飞笑道:"我想陷害你,又怕王小石在那里碍事,就把他弄走了。剑是我拿来骗你的。"
戚少商一时间觉得心里喜悦都要溢满了,忙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白愁飞道:"还能在哪里,回温柔那里去了。"
戚少商道:"我去找他。"回过身便走。白愁飞在他身后道:"怎么?不打算找我寻仇了?前日不是还说得咬牙切齿的,若你能活下来,必报此仇?"
戚少商回过头笑道:"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这话不算数了。"目光触到白愁飞发间,道,"我送你的那簪子呢?"
白愁飞道:"那又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赵佚的东西我可不想要。"
戚少商奇道:"赵佚?怎么会?我是从杨无邪那里得来的。他说是好东西,我就留下了。"
白愁飞拖长了声音道:"金风细雨楼表面上跟六分半堂斗得死去活来,但私底下杨无邪想必跟狄飞惊还有些交易,这也算是一种平衡。事实上我根本就怀疑杨无邪也是赵佚手底的人,六分半堂在天子脚下,听命于朝廷,金风细雨楼难道能例外?只是一个明一个暗而已。"
戚少商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朝廷上的事,太过复杂,我如今已无心理会了。我只想早日了结了这里的事,早日离去。"
白愁飞望了他的背影远去,眉梢眼底,渐渐晕染开了一抹笑意。却转过了头,去看那东方日出,已染得天地间一片金红,波光闪烁。
戚少商敲了半日柴门,也不见人来开门,便推了门进去。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血腥气,陡然一颗心沉在了谷底。
一个女子倒在榻上,秀发散乱,一柄剑插在她心口之上。
"痴"。
戚少商扶住墙,只觉脑子中一阵眩晕。
原来这才是你的局。
不止王小石,还有温柔。
你本想要那十四个字,却被赵佚阻止。你退而其求次,要金风细雨楼,要六分半堂。所以你要毁我。名誉,性命,一切都要毁。
你用你的笑来欺骗我。我又信了你一次。
我一次又一次地信顾惜朝,最后信到连自己都无法容忍的地步。
你,也是。
一时间戚少商只觉浑浑噩噩,无法思想。直到外面人声沸,才渐渐回过神来。
一个个的熟面孔在人群里晃动。
戚少商忽然仰天狂笑起来。
好,好,好。白愁飞。
一个如此简单的局,却是硬生生地让我踩了下去。
就因为你对我笑,说你没骗我,我便信了。我恨你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其实你们笑起来并不一样,你从早初与我相见,到后来,是一分一分地贴近顾惜朝的笑,他的神情,那是因为你跟我相处日久,如果偶尔有那般一个神情浮现,我便会痴痴盯了你不放。
所以......不经意间,在我心中,两个人已经是一个人,就像一滴血滴到一盆水中,便溶了进去,一清无痕,哪里还看得出血的影子?
我早已分不清,谁是顾惜朝,谁是白愁飞。我是痴,我是傻,我要的是那一般的形,还是那抹灵魂。我自己都不知道。
人的情感怎么可能像理线般,丝丝缕缕理得清楚?!像拿着篦子梳头,总要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得清楚。如果打了结梳不通怎么办?好罢,用剪子,剪掉。
我曾在连云寨顶,黄沙朔风,落日夕照之时,挥剑斩愁。今日是你逼我,江南美,我却要以轻风作剪子,剪断愁。
戚少商拔剑。
剑光飞舞,血光飞舞。
我不能死。
白愁飞站在那里,冷冷地笑,冷冷地看。戚少商脸上也沾了血,慢慢回头,眼中的怒火已烧得熊熊。
"我又信错了你。"
这句话我似乎一次又一次对顾惜朝说过,如今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对你说。这两个长了同一张脸的人,都是我的克星。
明知道不能信,还要信。我已不知道付了多少代价,我竟然还会信?
那个人,竟然还像个孩子似地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包容自己所有。戚少商那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惜朝惜朝,我还要如何对你?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你?
而眼前这个人,永远都只会算计,算计,算计。顾惜朝至少还有真心,眼前这个人的心根本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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