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理由比“因他诞生”更具有说服力呢?
明确这点后,盖提亚蓦然惊觉,不知不觉中,愤怒隐去,寂寞隐去,只余下浓稠的生命之喜悦。曾经的王作歌唱到,冬天已往,地上百花齐放,是啊,鲜花和硕果和春天已经填满他的双手。
光与暗,现实与梦境的狭间,他的记录深处尚且记得,那雪白的生命之火是如何昂首阔步,于苍穹中拉长成箭矢,又是如何将永恒或者一瞬全部贯穿,再次赋予他崭新的命运的。
从再度踏足人世直到现在,他思考得已经够多了,或许根本不需要犹豫,纵然接下来可能会重新成为对手,他要做的事情已然无需多说。
拯救这个人类是出自盖提亚本身的意志,不包含其他任何利益,乃至恩酬。极其简单的,无法忍受失去这个人类而已。
徘徊在这一空间地平线的太阳落下了,光芒逐渐消逝,而在如血般的晚霞中,低沉的笑声传来。金发的男人肩膀耸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般,肆无忌惮地笑起来:“真是……太不像话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回应他的是男人极度喜悦的表情,仿佛开悟了一般,发自内心的感到的欢愉和畅快。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他又问。
“不。”盖提亚却答道。
引他发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步步紧逼的做法,而是——
他感叹,带着浓厚的血腥意味,却又是如此悲天悯人:“真是的,走到这里为止,究竟浪费了多少时间啊。人心贫弱不堪,世界毫无常理,真是、太不堪入目了。”
“因为人的大脑越是空虚,人类本身就越发不愿意填满它。”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面遥望,一面说,“而这些灵魂呢,一旦失去了力量的压制,转眼间就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压制他人。”
盖提亚落到地上,金红色的纹路流转在皮肤之间,勾出一缕非人的味道:“别急着接
话,人类。我没有在赞赏你,尽管有着超乎寻常的智慧,但你原本就是个人类罢了。以人类之身妄想改写星辰织造的理,倒是值得赞叹,不过你误会最深的一件事情是——”
周围景色急速变换,一望无际的平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流水和横跨其上的大桥,若视线再放得远一点,还可以看清对岸屹立着港口标志性的大楼。
人类的喧嚣声久违响彻耳畔,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回视线,就算听了那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发言,他仍旧没露出动摇的神色:“哦?是吗,愿闻其详。”
他虽是那么说着,却像一只蛇在引诱。
一条装饰有奇妙光泽贝壳的发带从金发上脱落下来,落入主人手中,怜悯之兽的视线顿了几秒钟,然后将它妥善收起。
盖提亚站在堤岸旁,无情的流水近在咫尺,他缓缓迈出步伐,桥下迸涌的河流顿时静缓下来,并启示人子也该如此:“看来是个天大的误会,至始至终和我作对的,不是你,而是这个无聊又毫无常理的世界,用你能明白的话来说,是支配着这个世界的理。因而我即将燃起的烽火是针对这个闭锁的世界,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为此欢欣鼓舞吧,破灭就要到来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愣了愣,语气比起先前急促了不少:“等、可目录难道不应该……”
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棋差一招究竟差在何处——那便是他错算了目录本身的意志,不过,那真的是书的目录吗?
这样思考已经晚了。
风摇荡着,吹响火焰灼灼的号角声,而金发的男人每踏出一步,虚空便会泛起涟漪,他拾级而上,奇异的波纹像是立刻会扰乱整个空间。
他往来处去,人类想要亲手斩断他与人间的维系,那必然自食其果:“已经发生过的事必将再次孕育,已经行使过的事必将再次筹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像这样日复一日,无数的一次又一次,你们反复挣扎在其中。无须担心,在这个世界消逝的刹那间,我会带着他离开这里。”
愈演愈烈的风中,盖提亚倏忽回过头面向下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青年的角度只能看到如水藻般飘摇的金发中的一抹秾丽之红。
“那么,永别了,大地,这就是你的最后了。堕于混沌,归于虚无,终结无望的痛苦,此乃无上之喜悦。”他诉说着,环绕在身侧的十戒铮鸣不已,只要双眼稍微阖上,仍然能看见那道洁白的、曾经拯救过他的光辉。
啊啊,正是如此。
大地倾覆,海水倒灌,绝境般的未来已经收入眼中,接下来只剩下执行一事。
盖提亚轻松地笑起来:“倘若,你的理已经失常到连刹那的辉光都不允许存在的话,让这万事万物步入终结,让这世界迎来末日,这就是我的做法。”
第78章
水道上的异像自然不会被忽视,而它带来的压迫感比异能者之间的集团争斗来得更强,更血腥,也更绝望。
起初大桥上还有不少人在围观拍照,军方接管后,两岸的交通开始进行管制和逐步清场。
“如何,能观测到里面吗?”指挥压着耳麦问道,头顶有几架直升机上飞过,卷起阵阵雷声,横滨的天气现在根本不适合飞行,可现场情况不容放置。
“这里01,正在接近目标。”
透过摄像仪,指挥也能看到他所看到的视角,不过有黑漆漆的雾气遮挡,说是两眼一抹黑也不为过。
“等、等下。那个是……”无线电继续传来01的声音,他从镇定自若到有些惊慌只花费了短短的一瞬,就算是飞行员过硬的心理素质也没能让他抑制住心里泛起的不安感。
雾气自主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无数流光溢彩的线条组成繁复的图案,它还在继续编织着,鎏金字符之间跃动着久远的语言,可人们茫然无知,不清楚那究竟代表了什么。
在这巨大的术式边缘,有三座诡异的柱体耸立着,三条明亮的线段连接在它们之间,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而其他间隙中,还存在着三座柱体的虚影,连接它们的线段显得暗淡许多,它们也默契地构成了一个倒三角形。
其中一柱周身雪白,与其他柱暗沉的颜色相比,昏暗的天光之下,它显得极为出格。
就在指挥打算用武器试探虚实时,它的柱身上猝然睁开许多只眼睛,仿佛染透了鲜血般红得耀眼,使人望而生畏。
那些眼睛左右移动,光线随即被吸引过去,糅杂成一团看起来不怎么妙的能量,低且沉闷的声音念诵到:“歧路之时已至。”
几架直升机立刻做空中动作,不过所幸它面对的方向是阴沉的天空,积压的乌云在那道极致的光芒弹射下,尽数散去,顿时阳光普照横滨大地!
太阳出来了。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像是在审判他们生而为人的命运。
……
病院内,借来的几间房间里分别坐着一些人,电子屏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中央空调呼呼的换气声异常响亮,大家都沉默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之中有侦探社的成员,也有出版社的成员,还有作为代表前来的尾崎红叶。
“妾身奉鸥外大人之命前来,可别太见外。”尾崎红叶将漂亮的手指拢在袖中,掩住嘴角,双眼笔直看向屏幕上的侦探社社长以及侦探小子。
那个太宰不能动弹的现在,想要解除燃煤之急,势必要依靠江户川乱步的智慧。
福泽谕吉把手揣在袖中,原地冥想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各种复杂的思绪皆烟消云散,他用坚定的语气答道:“我明白了,毕竟我和那个森医生唯一的共同点只剩下热爱这座城市了。”
身着和服的华丽美人璀然一笑:“妾身会代为转告。”
他也颔首,对身侧人员吩咐道:“事不宜迟,开始吧。”
在国木田独步的操作下,现场的幻灯片一张一张轮流在共享屏幕上播放着。
大部分是高空视角,即便是在高度可观的上空,也能看清那些由繁复的线条交织组成的图案。接下来几张是柱体开眼,一招促使天空放晴的记录。
“这是军方发来的图片。”国木田独步解释道。
他刚起了个头,宫泽贤治便好奇地问:“为什么都是很远的角度,就没有点近景吗?”
“是因为没办法靠近吧。”乱步拆开一包薯片,咬得卡滋卡滋作响,“军方都无法获得近照,说明那个东西的攻击范围很广,至少普通的异能者应付不了。”
莎士比亚转动手里的钢笔,但笔啪的一声落在桌面,那沉重又清脆的声音令不少人打了个激灵,他一盆冷水直接泼了过去:“不不不,想要应付那种东西,恕我直言,在座的诸位即便耗费几百年也做不到,是真正的痴心妄想!”
“看起来你们那边比较有头绪。”乱步见他揽过话头,自顾自重新拆了个棒棒糖含着,声音顺势变得含糊不清起来,“对于我们来说,现阶段情报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盖提亚——毁灭人类,毁灭星球的装置,随便你怎么称呼,总之就是那样纯粹的极恶,和他比起来,地面上的恶人们都小巫见大巫呢。”安徒生平铺直叙道,“先不提里面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光是外面的那几根柱子……啧,我和旁边的剧作家可是写到手都抬不起来,才勉强配合其他人压制住。先说明白,主力军不是我们,而是其他强得离谱的无趣家伙。”
藤原香子没有参与过时间神殿的作战,只是保持在一个听说过的状态,但作家们就不同了,当年他们共同参与了压制魔神柱的战斗,为藤丸立香打开了前往玉座的道路。
“能压制住就可以。”福泽谕吉点头,这个消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们压制住的,仅仅是其中的一根。”安徒生缓缓补充完整,重新面对魔神柱。
“……”
出版社的实力在什么层次,这段时间大家都是有目共睹,连他们耗费自己的所有也不一定能够镇压住一根柱子……
呼吸没来由的断绝,窒息感迎面拍打而来。
一时间,更深层的沉默光临这里,它仿佛找到了温床般,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生根发芽。
“但——”莎士比亚咳嗽了声,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但现在和那个时候稍有不同,那时我们面对的是无限再生,永无止境的魔……柱子大军,乌泱泱!黑漆漆!好比拿着勺子试图掏空大海!现在不一样,起码我们没有发现它们拥有那种规模的能量供应,说不定只要顺利压制一次就可以成功呢?”
“无限再生……”中岛敦扑捉到了这个字眼,分明是很简单的词汇,却几乎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只因为那样的猜想太过骇人,只因为那样的场景太过绝望。
迄今为止,藤丸立香,以及出版社的这些人,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战斗啊。
一方面是时间不允许他们去做推测,另外一方面是那样的场景有些超纲了,像那样的战斗真的可以取胜吗?或多或少,大家都会暗暗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面对永无止境的敌人,真的有踏足战场的勇气吗?
通过和两位作家的交流,福泽谕吉和尾崎红叶等势力理解到了现在正在横滨酝酿的是什么。一场世界性的天灾,他们统合起来的力量面对那样的庞然大物,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只需要一小部分能量就足以贯穿星辰的异能,已经无暇质疑这种力量的存在是否合理,每一个人的心脏不约而同加快了频率。
“说得简单,”尾崎红叶点了点桌面,“边缘被攻击,核心不会坐视不理吧?就连中也的力量都可以压制的核心,在这里没有谁可以应付那样的存在。”
“说得正是,美丽的女士。诸位啊,光是外面的柱子我等就已经无法突围了,更别说触及里面的核心,正所谓无稽之谈。”莎士比亚下了个自己目前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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