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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以却道:“没有。我拿给你是要让你亲手撕了它。”

  傅明顿了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跟陛下陈情,说愿与我同生共死之人不是你么?”

  “那封信,陛下给你看过了?”傅明惊问。

  靳以轻轻一笑,“现在,你还有何话好说?”质问的语气,却带着脉脉情意。

  傅明听了,直欲说,我无话可说,我本就是这样想的,你生我亦生,你死我便为你担负起未尽之责,为你而生,但心亦为你而殉。可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却道:“昔年李令伯上陈情表,虽字字感人,却也是推脱辞官之言,七分真,三分假。我那一封,更是半真半假。”

  “哪句为真,哪句为假?”

  “写了这么久,已经不记得了。”

  “傅公子自幼颖悟非凡,此话别人信,我却不信。”

  傅明叹息一声,语气却和缓下来,“爷,你可愿听我说一些陈年往事?”

  靳以不知他为何忽然岔开了话题,但这一声“爷”仍是让他气性顿消,他颔首回道:“你说。”

  “爷应当知晓一些我傅家的往事。都说我父亲是我祖父领养的孩子,因为祖父迟迟无子,又无族子过继,便自慈幼局领养了一个孤儿。”

  “对,我有所耳闻。”

  “事实却并非如此。”

  靳以眼中露出诧异与询问的目光。傅明接着道:“我祖父是庶子,为嫡母厌弃,却与嫡母所雇的厨娘相互爱慕。嫡母知道后,设法将那厨娘骗为家奴,并要将她发配给府中一个人人不屑的小厮。祖父一怒之下带着厨娘一起离开了傅家。一年后,厨娘有孕,祖父被家人找到,强行带回。有孕在身的厨娘得好心人照拂,进了慈幼局。那好心人当时与慈幼局负责人有交情,偶尔会去慈幼局探望。厨娘蒙他的关照,在慈幼局过得不错,且一过便是多年。直到后来,祖父在家中终于可以立身了,这才想方设法接了厨娘与自己儿子回去。那位厨娘,便是我的祖母。”说到这里,傅明却问靳以道:“爷可知,那好心人是谁?”

  靳以道:“不知。”

  傅明笑道:“那好心人,便是当时的靳家老爷,是您的祖父。靳家于我祖父、祖母和我父亲皆有大恩。乳母告知我这些时,我便在心里下定决心,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此恩。”

  靳以蹙眉质问:“你的意思是,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报恩?”

  “正是。”

  “那为何要中途而弃?”

  傅明一笑,“我想,虽然未曾结草衔环,但这些年,加上这一回,也勉强算得上是还清了吧。我本是男子,又怎甘心一直屈居后院?机会仅此一次,我不愿放弃,所以便希望爷能放我离开。从此,海阔天空,我可以过自己的人生。”

  希望曾有多强烈,失望便有多沉重,直至此时,靳以终于不得不信,傅明是毅然决然要离开靳府,离开自己了。

  痛极反笑,似持久又似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道:“拿笔来吧。”

  傅明亲自将墨研开,一下一下,许是因为关乎他要的自由,他的往后人生,所以动作极缓慢而细致,研开墨,蘸了笔,他双手握住笔杆,将之递到靳以面前。

  靳以接过轻巧却如有千钧的笔,在那纸原要撕碎的和离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蘸了通红的朱砂,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纸方寸如江湖,从此不再相濡以沫,而是就此分道,各奔前程。

  靳以挥鞭,飞踏着沉沉暮色远去。傅明倚靠在院门外,手中握着那纸和离书,看着渐渐黑暗的苍穹,低低念了一句: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魄。

  忽忽岁暮,相知相恋不过两三载,他不怕消减了衣带,但这一腔心意,却再无处倾诉了,天地浩大,虽容他身心,却更如冰冷囚室,而他,咎由自取,不甘却自愿。

  第35章章三五

  和离一事尘埃落定,靳府不再刻意对外隔绝消息,此事终于还是流传开去。

  多日后,周家夫人携女儿前来靳府探望。

  周夫人和老太太议事,周晥清则去了纫兰屋中。

  周晥清一身鹅黄上衣茜罗裙,衬得肤色白皙,气色极佳。她眉眼含笑,纫兰却似带愁容,黛眉不展。

  周晥清握着她的手,问道:“兰丫头见我来了不高兴么?”

  纫兰摇头道:“见你来了,我没有不高兴的。”

  “那怎么也不笑笑?都是快要嫁人的大姑娘了,看着都没有喜气!”

  纫兰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我们家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周晥清哂笑,“我当是什么让你这么揪心呢。不就是姐夫和那个傅公子和离了么。他们当初……”说到这里,周晥清适可而止,她再如何不屑,这婚事也不是她可以置喙的,于是便又换了语气,继续道:“他既然自愿离去,对姐夫来说,也是好事。你说是也不是?”

  纫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觉得,也许明哥他……他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吧。”

  “这么个人,你还为他着想为他担忧?兰丫头,你是快要嫁人的人了,不宜为其他不相干的男子费心。”

  纫兰眼睛微微睁大,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会如此说?我唤他一声明哥,他便如我兄长一般。”

  周晥清讪讪一笑:“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但他现在已经不是靳府的人了,你再惦记着,就不太适宜了。更何况,和离是姐夫也同意了的,既然他都放手了,你这又是何必呢?”

  纫兰撇过头去,“也许是我多想了吧。”但她还是想不通,舍不得,她不信傅明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决绝,又不知傅明如今究竟如何了,但她的疑惑、不舍与担忧都无济于事。

  周晥清见自己说不动纫兰,便岔开话题,和她聊了些闺中趣事,最后见纫兰仍是兴致缺缺,便也不再多坐,带着丫鬟回了老太太那儿。

  老太太正和周夫人商议完正事,见周晥清来了,便就此打住,三人说笑一番,周夫人心满意足地带着周晥清告辞而去。

  回周府的马车上,周夫人对周晥清笑道:“事成了,老太太同意了。”

  周晥清闻言,亦不禁嘴角扬起,“真的吗?先前老太太虽也动了心,但到底是没有给准信,这次当真是痛快应了?”

  “先前和离的事还没有定,老太太自然是要犹豫的,如今你姐夫已经是独身一人,咱们家这样的人家,你这样的姑娘,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晥清露出些许羞色,又问道:“可姐夫他……他会乐意么?”

  非是同意,而是乐意,周夫人听出周晥清内心的忐忑与期许,她其实心中亦无把握,却仍是对自己女儿笑道:“你姐夫也会乐意的。那年,你姐姐去世后不久,咱们家就和靳家私下说过此事,当时你姐夫也是默认了的,如今不过是把当初说好的事延迟几年罢了。如今靳家正是需要咱们周家帮助,也是需要一个好媳妇帮着打理内务的时候呢!”周夫人说至此,笑容又敛了去,她抚了抚自己的女儿,轻声叹息道:“只是清儿,咱们这样真的值得吗?”

  周晥清却神色坚定道:“娘,靳府也是很好的人家,姐夫……姐夫他更是值得。娘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过得称心如意的。”

  周夫人眼中尽是慈爱怜惜,“嗯,但愿如你所愿。”

  周家母女前来拜访过后,老太太不久便命人将靳以唤到自己屋里,和他说了周家与自己的意思,话中语气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一般。

  靳以面色冷峻,语气平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这是第三回了吧,我要娶亲,却都是别人说了算。”

  老太太心中一紧,有些恼,又有些愧疚心疼。但未等她好言相劝,靳以却一笑道:

  “罢了,老太太您说的句句在理,就依您的意思办吧。”

  从靳以那一笑中,老太太似乎觉察到了他自我压抑的一丝无望与灰心,软了语气道:“我知道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长藉你是明理之人,知道大局为重。你放心,晥清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不用说,说话也中听,行事也妥当,对你更是死心塌地。娶了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

  靳以不以为然,却也不加辩驳,只道:“老太太若无其他事,孙儿先告退了。”

  靳以离去后,老太太问方才去为自己端药刚回的新月道:“我这样做,真的是最好的吗?”

  新月笑着安慰老太太:“这世上哪里有最好的,有的不过是合适的、喜欢的、甘愿的罢了。但没有试过,哪里又知道合不合适,喜不喜欢,甘愿不甘愿呢?老太太既然决定了,就顺其自然吧。否极泰来,咱们靳府风里雨里这么多年,是该走好运了。”

  老太太点头道:“是啊,你说得对。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靳府走过了最为晦暗的日子,而节气也从小寒逼向大寒。

  京郊农庄上比起城中靳府要冷上不少,芄兰便每日将炭火烧得旺旺的,傅明拥炉而坐,常常不是靠着坐榻打盹,便是醒着出神,膝上搭着的一方小被掉了也浑然不觉,绿菲时不时便为他拾起重新盖好。因为精力不济,他连书都少看了,那把被靳以差人送来的琴更是落了灰。唯有方师约从外头回来时,他才会打起精神和方师约聊聊天。

  方师约虽说自己近来得闲,却也并非真的完全有闲,但他每日里仍有不少时间待在此处,在他的精心治疗下,尽管气候愈发严寒,傅明心绪也不佳,但病情仍是缓缓好转。

  这日里,方师约暂且不在,院门难得地被叩响。

  绿菲去开门,来人她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是昔年傅明乳母将要南下时,前来接她的人中的一个,是她的本家侄儿。

  此人早已到达京城,却迟迟没有找到傅明,处处碰壁,几番波折才终于将地方找对了。

  绿菲领着人去见了傅明,来人见傅明明显的病容,又思及近来打听到的相关事情,心中有些不忍,先与他问候了几句。

  傅明致歉道:“因为近来发生了不少事,我又病着,没有及时去信通知你们,让你好找,实在对不住了。”

  “在下明白,这段日子,为难傅公子了,在下不过是多跑跑腿,无妨。”

  傅明问道:“不知您此回前来,是为何事?”

  来人虽觉得自己前来传信是雪上添霜,但又不得不说:“实不相瞒,婶婶入冬后旧疾复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想见见您,奈何实在动不了身了,是以……”

  傅明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神情惊慌,“您说的……”是真的,他知道,一定是真的,别人怎会拿这个跟他开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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