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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明关心则乱,绿菲在一旁为他问清了具体情况。傅明当即便想动身,但他如今亦是病体难愈,如何能够南下?不仅两个丫鬟,便是乳娘的这位侄子也苦苦劝他,又道:“公子如今这样,想来婶婶见了也难以开怀。更何况,若您路上稍有差池,在下更是难辞其咎,婶婶更不用说了。”

  傅明仍要坚持,恰好赶回的方师约也从旁劝拦,他语气比这三人更强硬,说是劝,不如说是预备强行将傅明禁足在此。

  最后,方师约留下几张药方,让傅明好生调理,按病情变化换药,又对绿菲与芄兰再三叮嘱,自己则跟着南来之人前往江南。

  临走时,方师约又对傅明道:“你应当清楚,我去比你去更有用。你就安生待着。等我回来要是你还是现下这副模样,你且等着我下狠手吧!”

  方师约随人走后,傅明摸着自己的手腕,似对人语,又似自言自语道:“我当然知道他去比我去有用。可是,我……”他咽了未出口的话。但绿菲却似听懂了,他心里想的也许是:

  若我不去,我怕会永留憾恨。

  大寒过后没几日便是除夕了。

  这是绿菲和芄兰跟着傅明以来,过得最冷清的一个除夕。但她俩还是准备了许多东西,傅明强打起精神,写了一副对联,让她们贴在了门外。除夕夜,就着烛光与火光,主仆三人不论身份,同桌而坐,便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寂寞却又不乏温情。

  傅明将欲守岁一夜,乡村寂静,他听着屋外风声,偶尔响起的狗吠,和屋里两个丫鬟下双陆棋的响动,漫无边际地想着一些往事,却在酸甜夹杂的情绪中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但除夕过后,春节头日,这个小小农庄竟也有了两三访客。

  最早到的是燕乐,但他今日并无多少闲暇,所以并未久坐,只是再三叮嘱傅明:“我见你气色仍不大好,一定要听方先生的,莫多劳心,好生调养。”

  傅明好脾性地答应了一回又一回,燕乐便稍稍放心地匆匆而去。

  隅中时,附近几户农人来访,送来腊肉米酒等,这些人都是以前傅明庄子上的庄农,他们说这些是谢礼,傅明笑着收了,也让绿菲和芄兰拿了些采购来的年货作为回礼相赠,那些农人本不欲收,但奈何对着两个清秀又热情的姑娘实在无法,便只好收下带回了。

  中午,芄兰用腊肉炒了一道菜,又热了些米酒,允许傅明喝了一小碗。久未尝酒味,虽然米酒不算酒,但傅明还是喝得很是津津有味。

  午后,孙藏用来了。他倒是本欲带酒而来,知道傅明病着,不宜饮酒,便只捎了些吃食,见傅明精神尚不佳,也就没有久坐,拣了些开心的事与他笑语了一番,便让他好生休养,即告辞而去。

  未时过后,周承衍也来了。

  自从傅明离开靳府,这是他头回见着周承衍。周承衍开始不知晓傅明之事,后来才听闻他竟与靳以和离了,再后来,便是他父母宣布自己小妹的婚事。事情接二连三,他花了许久才终于渐渐接受,并找到了傅明如今的安身之所。

  他虽然为傅明惋惜,但傅明是堂堂男儿,无须他怜悯,只需他尊重,所以,即便再见已是前尘皆非,而环睹萧条,他也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与傅明平和相交。好像他们之间的情谊本就无关身份,无论傅明是公侯之家的郎婿也好,还是如今栖身农舍,一无所有的落魄公子也罢,他仍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与从前无异。

  相逢需契机,相知却唯心。

  两人围炉对谈时,外头下起雪来,傅明留周承衍用饭,他没有推辞,便留下来用过晚饭,菜肴比不得自己府里的丰盛,却也可口。饭后,周承衍等雪停了方回。

  傅明披着厚厚的大氅送他出门,被他拦在屋门口。

  傅明笑道:“希甫,你今日能来,我很开心。”

  周承衍不多说什么,只道:“往后我常来。”

  “嗯,等我好了,泡茶给你喝。”

  周承衍亦笑,“等你好了,我约上远书、庆孙他们,你不仅要泡茶,还要弹曲子给我们听。”

  “行。等到春深时候吧,那时我定然好了,咱们几个再聚。”

  周承衍伸手,顿了顿,才落在傅明肩头拍了拍,“我先回了,再会。”

  “再会。”傅明的声音被夜风吹散,悠悠飘过夜空。

  周承衍出院后,回头看一眼昏暗暮色中的矮墙与屋脊,忽地湿了眼眶。他不理解自己为何会有泪,分明也没有多少感伤,而傅明即使落得这般境况,也仍然是当初那个清和温润的傅明,那他心中不可抑制的难受究竟又是为何呢?

  第36章章三六

  元日后紧接着上元节到来。还未入夜,便有不少村女们着意打扮得娇娇俏俏,相伴而行,往城里去。本朝无夜禁,城乡间往来便宜,到了佳节良辰,更是熙熙攘攘。即便是傅明所在的乡村,因为人们几乎倾巢出动,所以看着也比往日热闹不少。

  几个村女们刻意绕路从傅明院前过,在门口召唤绿菲和芄兰,问她们是否要一同去城里游玩。前来应门的却是傅明,因为绿菲在给他煎药,芄兰正在做汤圆,都不得空。

  敲门的村女当头见是傅明,脸霎时便红了,讷讷的,不知要说什么好。傅明微微含笑道:“抱歉,她们说今夜不去了,谢谢诸位邀请。”说着傅明拿出一个装零钱的荷包递给她,“若是有好看的花灯,请帮忙买两盏回来。”

  村女梨蕊伸手接过荷包,不大自在地笑着回道:“好的,好的,一定为您买来。”

  一群姑娘们忙又凑堆快步而去,走远了再回头,看见门已关,又不由得惋惜,但很快便说说说笑笑快活起来。

  傅明本不欲拘着自家这两个姑娘,想让她们一起去游玩,但她俩却说什么也不愿将傅明一人留在这里。傅明明白她们的心意,但其实,他自己并不怕寂寞。

  可想起去年今夜,心中却有一丝丝酸楚蔓延开来。

  方师约临走时,傅明请他到后一定要来信,元夜方过,傅明果然收到了书信一封,信中虽无噩耗,却也未写福音。傅明一直悬心等待,虽然自己的病情也是反反复复,但不算太差,在春寒料峭中,他唯盼春暖花开,乳母渐好了,他能够南下了,再去见一见那位自他出生时起便对他爱护有加,如他半母之人。

  但天不遂人愿,阡陌上的桃花才开始打苞,远未到花红烂漫之时,一场倒春寒袭来,傅明连发了几日热,在昏昏沉沉中听见屋外绿菲和芄兰的对话,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听到的却是她们压低了声音想要隐瞒于自己的丧音。

  世上至亲,唯此一人,一旦撒手,从此孤绝。

  傅明抬手,看着掌心纹路,热泪翻涌,流到脸上,尽成冰凉。

  屋里猛烈响起的咳嗽声惊动了屋外之人,绿菲和芄兰慌忙入屋,看见的便是傅明呆坐在床上失声痛哭。

  主仆三人抱做一团,各自落泪。伤心一场后,绿菲和芄兰便开始安慰傅明,又为他烧水煎药,许久后,傅明才缓过来,轻轻说了句:“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公子,方大夫来信说您一定不可南下,入了春,江南潮湿,不少地方疾病流行,您去了,身子禁不住。”

  “生未曾尽孝,死怎可不送?”傅明起身,吩咐道,“你们快些收拾些东西,咱们连夜就走。”

  绿菲叹了口气,狠狠心道:“公子,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方大夫的来信中说了日子,您即便是去了,也来不及送那最后一程了。”

  傅明身形微晃,芄兰忙将他搀扶住。

  “为何?为何不等我?”傅明以手捂面,很快,指缝间又渗出湿意,“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孝,没有早些去看看您。是我不孝,不孝……”

  “公子……”芄兰哽咽着,“她不会怪你的。”

  绿菲亦忍着泪意道:“公子,我想沈妈妈不会怪罪的,她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够平安呀!”

  ……

  剧烈的悲痛过后,虽身心疲乏,傅明仍觉难过不已。他被芄兰搀扶着送到床上后,却迟迟无法闭眼入眠。终于还是起身,吩咐道:“研墨吧。”

  待绿菲研好墨,傅明来到案前,提笔写道:

  祭乳母临川沈氏文。

  却是方有了题头便又潸然雨泪,双眼朦胧,提笔的手颤抖不已,再难成文。

  傅明的祭文一直未曾写就。阡陌上的桃花开了,草芽青青,候鸟归乡,池鱼浮水,放眼望去,再不见冬日萧瑟,满目皆是盎然生意。

  因着江南那场疫疾,方师约尚未北归,只来信问傅明可好,傅明回信说无恙,他便暂且留下行医,拟定春末再回。

  天气好转后,傅明能够出院了,每日里他披着一领斗篷,在附近徐步散心,见草色从似有若无到鲜明青葱,看花从含苞待放到瓣飞如蝶,见农人将土地耕作得在春日里焕然一新,使人可以想见来日丰收。

  尽管人事代谢,但自然却周而复始,该复苏时便复苏了,似乎它从未有过衰颓沧桑时。

  傅明将所见一一记录在纸。墨字新痕,是他未曾辍笔的耕耘。

  日复一日,直到桐花始盛,有黑鸦衔了纸片从头顶飞过,傅明才惊觉,竟已到清明了。

  此时的江南是否恰是杏雨纷纷?乳母坟头可有草芽轻覆?

  傅明回了屋,再度提笔,终于能够落墨成文。

  写完后,他让芄兰去取了铜盆来,连着纸钱,将这一纸祭文一并烧却,一边烧着一边念着祭文中的话,一句又一句,像是想借这几缕青烟,将心中的悔痛与追念带去九泉之下说给再不可见之人。他尚且声音和缓,表情平静,芄兰听了,却又是泪似雨落。

  祭奠完乳娘后,傅明休息了片刻,用过午饭,便又让绿菲陪着他祭奠过自己父母和祖父母。

  当绿菲递来湿帕,让他擦去手上的灰痕时,傅明忽然问道:“你说这日子究竟是横了几道坎在人前头,怎么一回又一回的,都如此难过?”似问人,又似问己,更似问天。

  “公子……”

  傅明撇过头去,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待他松手,有落红自他手心坠落。

  清明过后不久,便是靳以的生辰。

  男儿三十而立,靳府此前遭逢变故,人事多非,老太太想趁此机会让靳府多添喜气,也重结善缘,于是早早送出了不少帖子,邀请众家前来参加靳以的生辰宴。

  傅明从周承衍无意间的话语中听说此事,竟未保持沉默,反请他那日带自己一同去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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