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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蹋顿听着众人口中的贬低之语,没有附和。

  他的从弟,单于楼班年少气盛,听部族的人对敌军言语轻蔑,只觉得这是振奋士气的大好时机,亦不时的说上两句,把曹操等人形容成“会耍一些小聪明,但在乌桓的骑兵面前没有任何招架能力”的匹夫。

  席间,不知是谁用了个难堪的形容,挖苦曹操的出生与身高,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见部族中人竟然如此轻敌,不知所谓,蹋顿皱紧眉,狠狠咽下口中之酒。

  他问旁侧的袁熙:“你曾与我说过,当初邺城被破,除了中了曹操的奸计,还因曹军拥有一件骇人听闻的攻城利器?”

  在酒席上略显沉默,不曾跟着贬低曹军的袁熙点头:“正是如此。”

  蹋顿道:“上回因为部落有事,未来得及细听,可否请二公子详细述之?”

  袁熙正要回答,与他同席的袁尚突然将酒杯往桌上一磕,冷然道:

  “抛车(投石机)罢了,不过是比一般的抛车强些。此物虽对攻城有效,但局限众多,并不能轻易使邺城陷落。而曹军之所以能够夺走邺城,一则倚仗无赖阴谋,二则……因为他们找到了能工巧匠,改良了汉弩。”

  乌桓与匈奴有世仇。听闻汉臣李陵曾用汉弩击杀了许多匈奴人,使匈奴人一度闻弩色变,乌桓人便起了入手汉弩的心思。

  然而弩的构造精密复杂,强弩的图纸与制造工艺更被朝廷与汉人世家视为机密,从不轻易外传,身为外族的乌桓无从得之。即便偶然得了一两把,也因为无人知晓养护的技艺,很快就报废了。

  如今听到曹军竟然有精湛的汉弩,还是比李陵所用的汉弩威力更大数倍、射程堪比顶级勇士的强弩,蹋顿不由心情凝重。

  他正为曹操还有半数路程,至少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让他思量对策而感到庆幸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紧急迎战的号角。

  没过多久,一个前哨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敌军、曹操的军队突然从城外密林出现,城外驻军全军覆没!现已兵临城下,意欲攻城!”

  方才还在嘲讽曹营众将的乌桓族人顿时陷入诡异的死寂之中。

  楼班蓦地站起,扫落一地杯盏,不敢置信地喊道:“这怎么可能!?”

  惊怒之下,他跑离主位,对着前哨兵的心窝狠狠蹬了一击,

  “林中的部族都是死人吗?任凭曹军穿过柳林,连个报信的人都无?”

  第163章乌桓(下)

  蹋顿站起身,拦住暴怒不已的楼班:“单于,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事态紧急,宜立刻迎战。”

  楼班怪异地看了蹋顿一眼,阴晴不定的面容几度变化,最终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乌桓王说的是。作战之事,余不懂,一切便仰仗乌桓王了。”

  蹋顿无暇思考年轻首领这番话的深意,带领部族前去迎战。

  在赶往城楼的路上,他不由自主地回想临走前楼班那异样的眼神。

  他的年龄比楼班大了一轮。先首领去世的时候,因为亲子楼班年幼,便扶立他坐上单于的大位,统御部族。

  哪怕后来他退下单于之位,与难楼等人一同奉楼班为单于,多有避让,楼班对他仍深藏着戒备与敌意。

  他不怕自己被首领忌惮,唯独为首领的不分公私而担忧。

  携带着心事,蹋顿登上瞭台,眺望着兵临城下的大军,一贯沉着勇谋的他因为惊讶而呈现少许失态之色:

  “这是何物——”

  蹋顿瞪着城外从未见过的木械,又将视线转向贴满绿叶,好似从落叶堆中刚刚爬出的敌兵,喃喃道:“莫非这就是曹军躲过林中部族的手段?”

  可曹操的军队携带辎重,兵马众多,如何能够提前月余抵达柳城,莫非他们会腾云驾雾不成?

  带着无解的疑惑,蹋顿引兵出战。

  因为忌惮曹操的弩队,他没有派出最强的骑兵,只让部族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山头射箭,另一部分带上才从公孙康那边运来的盾甲,向曹军推进。

  然而乌桓部族向来以骑射闻名,蹋顿这番投鼠忌器的举措,恰恰是放弃了自己的长处,而用不擅长的兵种应敌。

  反观曹操这边,军队好似早就料到乌桓这边的出兵策略,屡屡使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克制重甲的手段,很快便将他们的盾兵击溃。

  而在山头埋伏的弓箭手,亦被古怪的抛车打中,损失过半。

  蹋顿惊觉曹操这是有备而来,故意反其道而行,对此,他心生一计,派人传信给首领楼班,让他悄悄备好兵马,在林中静候其变。自己则领兵冲上前去,假装不敌,和心腹手下一起被俘。

  成为俘虏后,蹋顿以重要情报为饵,要求见曹操一面。

  没过多久,被绑成粽子的蹋顿就被送到曹操面前。

  见到曹操,蹋顿没有丝毫行礼之意,被士兵狠踢后膝,竟纹丝不动。

  上首之人出言制止士兵的动作,问他:

  “蹋顿首领,看来你并无臣服之意?”

  蹋顿朝上方看了一眼,确认当中那人与袁尚口中描述的曹操别无二致,方道:“我欲用一条重要的军机,与足下交换我的性命。”

  “你且说来。”

  “人多耳杂,恐有细作。还请足下附耳而听。”

  曹操没理他。

  蹋顿又道:“我已被绳索缚牢,足下难道还心存畏惧?往日听闻足下胆气过人,今朝之见,也不过如此。”

  曹操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1]。我家中虽未有千金,却也不敢托大,将头伸入猛虎口中。”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命人将蹋顿提近了一些。

  就在这时,绑缚蹋顿的麻绳突然断裂,蹋顿以猛虎之势,凶狠地扑向曹操。

  站在曹操身边的典韦怒目圆瞪,几个踏步拦住冲来的蹋顿。

  正当众人以为危机解除之时,被押解的俘虏与帐中半数卫兵纷纷叛变,一部分人暴起将其他未叛变的卫兵全部杀死,借机将营帐点燃;剩下的人则高举大刀,杀气腾腾地冲向曹操。

  正在众人以为曹操寡不敌众,即将死于乱刀之下时,一直立在曹操背后的两个奉茶的“小兵”动了。

  只见银光一闪,这两个“小兵”一同拔剑,只用了几息的功夫,就将暴起的俘虏与叛变的卫兵全部解决,并轻而易举地扑灭了尚未蔓延的明火。

  等到帐外的士兵冲进营帐,里面的局势早已安定。

  蹋顿正拼着重伤与典韦纠缠,见此情状,目眦欲裂:“这怎么可能!许褚在南阳保护曹昂,张辽和其他将帅正在外头与苏仆延之军作战,这帐中应当没有如此强大的兵将才是——”

  更何况还是两人。

  蹋顿被典韦打碎肋骨,卸了双手,可他似是感觉不到痛苦,仍死死瞪着不远处缓缓收剑的两个“奉茶兵”。

  “这两个究竟是什么人?!”

  更靠近他一些的“奉茶兵”厌烦地扫了他一眼,盔甲下露出年轻得惊人的面容。

  蹋顿更是一惊。此人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只见他轻扬剑眉,陈述一般地对他吐了五个字:

  “你无需知晓。”

  而另一人,虽看着比这少年大上一些,却面容昳丽,令人见之难忘。

  触碰到蹋顿的视线,这人微微一笑,平静地回答:“不过是主公帐下一名小小的文掾,何足挂齿。”

  听到眼前这名剑技高超的剑客竟然还只是曹操帐下的一个文官,蹋顿没忍住胸口的疼痛,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他断定曹操这边的人是在故意羞辱他,遂忍住胸膛的血腥之气,大笑道:

  “即使我没能杀死曹操,我的计谋亦已达成!‘曹操已死’的消息会传到前阵,到时,张辽之军必死于骑兵之下……”

  “如若乌桓王所指望的是你们的大单于,这儿有个坏消息要告之于你。”自称文掾的“奉茶兵”状若好心地提醒他,“不久前,你们的大单于楼班弃城而逃。虽不知乌桓王定下的是什么妙策,但你们的大单于确实跑得飞快,他和袁氏兄弟冲出重围,直往辽东而去。”

  原本带着胜券在握之笑的蹋顿霎时僵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那个少年剑客撇了撇嘴,无情地朝他的心口补刀:

  “你倒真够可怜的——以身犯险,不惜一切地为首领创造机会,结果你们的首领贪生怕死地跑了,根本不管你们的死活。”

  一直冷眼旁观的曹操这才出声制止:

  “何必多言,重新把他绑了,丢到阵前。以蹋顿单于的威信,必能磋磨敌方士气。”

  少年立时肃容:

  “是,阿父。”

  曹操向另一人问道:“子琮觉得妥否?”

  原来,这两个剑术高强的“奉茶兵”,竟是曹操的二子曹丕与睢水亭侯崔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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