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样繁荣的假象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夏远博大概想不到，下游的老客户突然没能按时付钱，这次赊账直接成为了博达材料整个资金链崩塌的导火索。

  公司的独立董事们已经开始怀疑报表的真实性了，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公司放在银行的存款是假的，但敏锐的资本市场还是十分诚实，开盘后，博达的股价便开始了波动下滑。

  十点十分左右，博达的股票便跌停了。

  陆垂青长出了一口气，心情颇好地喝了口水，偶然环视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其他谈论这件事的同事，见有人面带忧虑、有人连连叹气，他这才察觉自己有好几位同事好像推荐过博达的股票，他还是不能表现得太开心。

  陆垂青连忙收敛起笑容，严肃地敲起了键盘，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好不容易熬到了午餐时间，陆垂青赶紧去了公司食堂，取了餐坐下之后，给肖展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陆垂青立马问：“肖展，我看到博达独立董事的声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会发啊？”

  陆垂青顿了顿，又惊讶道：“不会吧？难道是你……”

  “不是我。”肖展回答，“只是我碰巧认识周总准备跳槽的那家公司的老总而已，是他告诉我这件事的。”

  陆垂青松了一口气，在心里再次感叹资本圈的人脉网和利益链之密切的同事，又忍不住兴奋道：“那接下来就只需要等着看他们的股价要来几个跌停板了。”

  听着陆垂青透着几分小心机和腹黑的声音，肖展报以一声低沉的轻笑。

  而此时此刻的博达材料总部高层的办公室内，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办公室中人来人往，职员们神色匆匆、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嘈杂声乱成一片。夏豪脚步匆忙地从电梯中走出，大家甚至都顾不上和他打招呼，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夏远博此时并不在公司里，他的办公室助理抱着一堆文件快步走过，夏豪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对方，焦急道：“我爸呢？！”

  助理也忙得团团转，来不及打招呼，直接回答：“夏总他去硕正事务所了。”

  夏豪“啧”了一声，原地站了几秒，又转身回了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他关上门，拿起手机拨通了董事会的成员刘总的电话。

  等了大概半分钟，电话总算是接通了，刘总大概也在忙着处理独立董事突然发质询声明和辞职的事，声音听上去十分匆忙：“喂，夏少？”

  “刘总，那个声明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夏豪焦急道，“还有周总怎么突然辞职了？！我爸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去事务所干嘛啊？！”

  “夏少，那个声明和周总辞职的事我们董事会其他人提前真的不知道，夏总也不知道。”刘总急得满头大汗，“夏总让财务那边尽快把公司的现金流水整理出来，可那一百多亿的现金夏总不在我们查不了啊！而且去年一年夏总质押出去的股份……比我们知道得多多了！很多已经被冻结了！”

  夏豪闻言，浑身霎时一阵冰凉，大惊失色：“我爸他质押了很多股份？！为什么借钱？！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我们真的不知道啊！”刘总道，“夏总什么都没和我们说啊！好几家上游公司开始催我们提供新的担保了，交易所二十分钟前也发来问询了，让公司出具现金证明，问我们是不是存在财务造假！”

  “先拖着交易所啊！公司现在到底欠了多少钱？！”

  “根据质押出去的股权来看，大概是……”刘总咽了口唾沫，“三十多个亿，加上之前延期的债券，总共是五十多个亿。”

  夏豪神情一阵恍惚，手轻微一颤，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吼道：“那现在怎么办？！银行那边回复了么？！公司账上不还有一百多个亿吗？催银行回复啊！现在市场上传得风言风语的……公司股价怎么办？！对了，前不久不是批准了几家国资单位投资吗？你们快点让人出战略投资声明，就说他们帮我们承接部分债务！”

  刘总慌张道：“夏少，这样的话就坐实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啊！”

  夏豪急地狠狠一拍桌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刘总！肖展手里的股份怎么样了？今天股价跌了这么多，他没什么反应吗！”

  刘总一愣，诧异道：“您不知道吗？肖总的股票……在公司债券违约之前就已经全部卖了啊。”

  夏豪双眼一瞪，当即就变了脸色，失声道：“什么？已经卖了？十几天前就卖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刘总也万分诧异，当时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反而是夏总，连其他董事会成员都是由夏总通知的，他一时也想不通，为什么夏总没有告诉夏豪：“这……我们以为夏总早就告诉您了啊，都以为您应该知道的……”

  夏豪说不出话，脑子里乱乱的，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阵，失控地大喊：“这件事一定和肖展有关！他老早就想做空咱们公司了！他是不是买通了咱们公司的独立董事？！那三个独立董事说不定就是在他的指使下才发的那个声明！还有周总辞职……说不定就是被肖展挖角了！这都说得通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刚好在公司债券违约之前就最高价卖掉股票？！你们快去查他！去给我告他！”

  刘总连忙安抚道：“夏少，你先别急，董事会老早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了，那之后有安排人跟进的，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证明肖总或者价值扫描是幕后推手……我们和周总联系过了，他已经和另一家房地产企业谈好的职位了，并不是肖总的公司。”

  夏豪：“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肖展有多少手段！”

  刘总迟疑了一阵，沉声道：“夏少，还有件事，我们必须得告诉你。监事会已经让我们自查了，财务那边的人警告我们说公司可能存在被大股东秘密占用资金的情况……夏少，做好心理准备吧。”

  夏豪眼前一黑，脑子连着耳朵都嗡嗡地一阵响。他被这个消息猛地震慑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怔然呆滞地盯着地面，大脑一片空白。

  大股东占用上市公司资金？

  他爸挪用了公款？

  难道……公司真的财务造假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公司的钱都好好地在峰汇银行的账户里，上一次给出的查询余额都还是一百四十多亿现金！爸哪里会有机会占用资金！

  当务之急是要把那一百多亿取出来，先解公司的燃眉之急，把爸质押出去的那些股权都收回来，等公司度过了这次危机，他一定会好好查查，肖展到底在背后干了些什么！

  夏豪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空空地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打来的。他机械地接通电话，贴在耳边，耳边传来妈妈夹杂着焦虑和啜泣的声音。

  夏豪也没听清妈妈具体说了什么，大概也是在问他爸现在在哪里、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豪草草地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他从来没有想过，公司会经历这么重大的危机，更没有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干出这样铤而走险的事。

  他向来坐享其成惯了，这种时候，完全不知所措。

  夏豪不停地给夏远博打去电话，可无一例外都是无人接听，他又焦急地给苏唯宇的父亲苏仁德打电话，他清楚，要是爸去了事务所，那多半是去找苏仁德了，可令他恐慌的是，苏仁德的电话也打不通。

  夏豪在办公室里浑浑噩噩地待到两点，什么事都没干，满脑子都是他爸夏远博违规质押股权、可能侵占公司资金的事。

  现在他心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公司存放在银行里的那一百多亿的存款了。

  一串慌乱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传来，助理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夏豪办公室的门。

  助理气喘吁吁，头发都跑乱了，惊慌道：“夏少，银行那边回复了！”

  夏豪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银行怎么说？！那笔钱怎么样了？！”

  “没了！”助理满面惶恐，声音发着抖，“那笔钱没了！银行说公司账户余额为零，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第45章

  夏豪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回荡着助理惊慌的话语。

  他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机械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凭空消失？怎么可能在董事会不知情的情况下消失？不可能……我们一定是被肖展给算计了……”

  助理颤声道：“夏少，刘总他们已经再三和银行确认过了，这是真的啊！账户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啊！现在董事会都乱成一锅粥了，副董事还有财务总监他们已经一起去找夏总了，公司里的事您还得做出指示啊……”

  夏豪费力地稳住心神，吼道：“把银行的回复给我看！”

  助理赶紧把打印下来的银行的电子回函拿来，夏豪一把抓过，焦急地定睛一看，只见那纸上写着：“该账户银行存款余额为0元，该账户在我行有联动账户业务，归集金额为14,704,371,869.34元。”

  夏豪呆呆地看了一遍，错愕道：“为什么余额为零归集金额还有一百四十多亿？！这是什么意思？！”

  助理面色一顿，心里是既着急又无奈，忍不住心想夏总他这儿子当总经理这么几年，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当下只能解释道：“夏少，公司账户里的钱可能已经抵押到期而被银行冻结了，或者资金已经被转移到联动账户里去了。联动账户是夏总名下的，夏总这是非法占用公司资金啊！”

  夏豪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满屏的财经软件推送的内容都是这则银行回函，“银行回函曝博达材料一百四十亿元现金不知去向，大股东涉嫌侵占上市公司财产”的爆炸性标题，飘在所有资讯的首页上。

  夏豪的手一抖，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神情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博达材料大股东涉嫌侵占上市公司财产、违规转移资产、财务造假、违规抵押的消息一出，整个市场大为震动。

  一时之间，连各大基金公司的各位基金经理的电话都几近被打爆，大盘资金的客户纷纷询问自己购买的股指基金有没有受到影响。

  整个下午，陆垂青的同事们都在讨论这件事，网上铺天盖地的财经新闻全是这件事的报道，交易所也接二连三地给博达材料发去质询，步步紧逼。

  一百四十亿的现金凭空消失了，任谁恐怕都不会相信这件事，尤其是那些今年重仓买了博达材料的庄家和散户，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不知所措，就仿佛一个一开始不起眼的小火苗一夜之间蔓延开来，把各个庄家的房子都烧塌了。

  陆垂青心里有些唏嘘，虽然他已经见证过一次了，但再次经历这件事，离漩涡中心点更近，陆垂青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接下来，交易所一定会开始调查博达材料财务造假的事。事到如今，公司资金链断裂的事情曝光、现金蒸发，这个局面，夏远博早已回天乏术。

  博达材料目前还没有回复交易所的任何质询，估计也是急得焦头烂额了。陆垂青觉得，博达材料为了挽救整个公司那已经跌落至谷底的信誉，后续很有可能会把夏远博直接推出来。

  正如陆垂青所预料的，博达材料的董事会经过讨论之后，决定发布公司声明，主动公布自查结果，表明公司确实可能存在大股东占用资金的可能。

  这次的紧急董事会夏豪没有参加，得知这件事后，他二话不说找到了刘总，焦急道：“刘总！你们不能把我爸推出去啊！”

  刘总看上去一整天没休息过了，神色疲倦又憔悴，他望着闯进他办公室的夏豪，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夏少，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决定，现在公司在风口浪尖，股价肯定是保不住了，交易所会让别的事务所来查我们的财报，后续怎么样还不得而知。我一整个下午，电话就没停过，全是买了我们公司股票的老总打来的，他们已经火冒三丈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就不要再瞒了。”

  夏豪怒吼：“什么叫瞒？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我爸挪用了公司资产！说不定他被人骗了呢？说不定我们被肖展算计了呢？你们不先去查清楚事情的始末，反倒是在这儿急吼吼地想着先把我爸推出去，我爸当初都是怎么照看你们的？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们家的吗！”

  “夏经理！”刘总沉声一喝，赫然已经改了口，似乎是想借此提醒夏豪，他是公司的总经理，也要考虑公司今后怎么办，“一码归一码，说白了，夏总不管是挪用了公司资金还是财务造假还是违规抵押，这都是违法的！这件事我们董事会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相信夏总的，可夏总却置董事会其他成员的信任于不顾！”

  夏豪愣了半晌，讷讷地说：“那我爸怎么办……”

  “做这些事之前，夏总要考虑好后果，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做了就必须承担！难道要让整个公司都被夏总拖下水吗？！”刘总顿了顿，“而且，我们这个决定，夏总已经同意了，夏少你就不用坚持了。”

  “你说什么？！我爸同意了？！”夏豪面色惊恐，失声大喊，“我爸现在在哪里？让我去见他！”

  “夏总已经回家了。”刘总深深地最后看了夏豪一眼，意味深长道，“夏少，你也担惊受怕一整天了，回去休息吧。”

  夏豪来不及多想，直接离开公司一路开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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