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豪推开家门,一进门便听见坐在沙发上的妈妈的哭声。姐姐夏萱柔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正坐在妈妈身边,细声安慰着她,毫无妆点的脸上同样满是焦虑和担忧。
夏豪来不及和她们多说,转身跑上楼,径直跑到父亲的书房,直接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夏远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快放不下了。
夏远博满脸胡碴,眼窝深陷,略显无神的双眼下挂着厚厚的黑眼圈,佝偻着脊背,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爸!”夏豪失控地喊道,“你怎么能答应刘总他们发那个声明呢?他们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还有公司账上的钱到底为什么没有了?爸你怎么在外面欠了那么多钱?!你说清楚啊!”
“你吵什么吵!”夏远博沉声怒吼,又猛吸了一口烟,神色一时又变得有些恍然,“公司两年前开始资金链就有问题了,我到处筹集资金……抵押……借钱……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夏豪:“怎么会呢?公司好好的,怎么可能一下就……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有肖展在我们违约前就抛掉股票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一定和他有关!”
“告诉你有个屁用!你平时风光得很,以为别人拿你很当回事,离了我,谁把你当回事!”夏远博怒火中烧,伸出手指直指夏豪,“夏豪啊,你是我儿子,我宁愿你瞒着我会算计,也不宁愿你只会躲在我背后说一不二地吃软饭!我让董事会出面发声明干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下公司吗?我铤而走险做的一切,就是让公司能继续运转下去!公司是我的心血,我怎么放心把我大半辈子的心血交到你手上?你太不成器了!我对你太失望了!”
夏豪僵硬地站在原地,父亲的话盘旋在他脑海里,让他如遭雷劈。
夏远博喊得脸红脖子粗,粗喘着气,最后重重地把自己抛在沙发里,沙哑道:“把你妈和你姐叫上来,我有话和她们说。”
半个多月之后,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公布了博达材料的财报审计调查结果,表明博达材料涉嫌多次利用子公司假合同虚增利润,且硕正会计师事务所未能给出适当的审计结果,存在伙同造假的嫌疑。
在这二十天之内,博达材料的股价经历了十多次跌停,现在股价已经由原来的二十元左右跌到了五元左右。
随后不久,公司实控人夏远博因涉嫌违规侵占上市公司财产、授意会计师事务所财务造假被解除职务并接受审查,一旦所有证据确认,等待他的将是牢狱之灾。同时,硕正会计师事务所被停业立案调查,事务所对接夏远博的高管苏仁德也被停职接受进一步刑事审查。
在十二月中旬,肖展以五点二元的价格回购了百分之零点一的股份。肖展这次的回购举动,是这么多天以来,博达材料的股价第一次出现红线。
肖展回购股票之后没多久,夏远博被逮捕,博达材料开始无限期停牌。
等到整个做空计划结束,扣掉手续费和回购的成本,净盈利是九千六百多万。这笔钱真正地躺在肖展的账上之后,陆垂青数着那数字背后的零,嘴角差点放不下来。
至此,股市这颗惊天巨雷所引发的连环爆炸终于停息了,博达材料市值蒸发了九百亿。
失去了主心骨的夏家,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身上还背了不少外债。又有谁能想象得到,九月时还一掷千金为家里的大少爷办奢华的生日宴会的上流家族,能在短短的几个月之内就跌落到这般田地?
资本市场所有的事都不是秘密,没过多久,肖展豪赌一亿做空博达的事情便在圈内传开了。
大部分人都啧啧称奇,说肖总确实看得通透,竟然能挑中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不少人也嫉妒得直眼红,但却除了嫉妒之外也别无他法,只能看着自己被彻底套牢的股票发愁。
不过此时此刻,这场漩涡的中心人物肖展,正悠闲地坐在卧室的沙发边,饶有兴味地观察正看着银行账户余额明细、开心地在床上直打滚的陆垂青。
第46章
一个星期之后,停牌之后的博达材料向市场发布了内部董事会成员构成的重大调整公示说明。
几位董事会成员先后辞职,目前,夏远博正式卸任董事长一职,董事长一位虚悬,公司的所有重大事务都由副董事长暂为代理。
同时,夏豪不再担任集团的总经理、即日起调任为集团附属光纤涂料分公司的行政部经理,集团总经理一职将由夏萱柔担任。
这一个多月以来,博达材料大股东因违法被拘留的事件的热度一直高居不下,这个消息出来之后,市场大为惊讶。
不少人原本都笃定,夏远博能这么快认罪,必然是想牺牲自己保下公司的名誉、继而不必让自己的儿子受到牵连,今后还能继续坐上董事长的位置。
没想到,夏豪却被冷不丁地降职调到了分公司,去当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部门经理,反而是从未以夏家人的身份在商场上活跃过、已经结婚多年的夏远博的大女儿夏萱柔,坐了这个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旁人都不知道,公司被爆出现金蒸发的那天,夏远博在家中和自己的妻子还有女儿秘密地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最后做下了这个决定。
夏豪还未从父亲被拘留、家里背负了天文数字般的欠债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公司的调任通知书已经经由刘总交到了他的手中。
夏豪拿着调任书看了好几遍,那一排排方方正正的字,像是尖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球。
夏豪怎么也不肯相信,为什么一向偏爱自己的父亲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身心一下坠入谷底,气得浑身发抖:“为什么我要调任?!为什么是我姐?!我姐一点管理经验都没有!一个家庭主妇而已!让她来当总经理,开什么玩笑?!我以前为公司付出的难道都做了别人的嫁衣?!”
“夏少,现在这个局面,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你在任上的时候,并没有给公司做出什么值得关注的贡献,大家不是傻子,都看在眼里的,没必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刘总严肃道,“这是夏总卸任之前和董事会成员商讨之后的决定,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所有董事会成员和夏女士都签字同意了。夏女士教育背景出色,昨天已经和董事会见过面,初步商讨公司这之后的发展计划,没有哪点比不上夏少你。一会儿晚点会有助理来收拾办公室,分公司那边的人也会过来和你对接,夏总说了,他只是希望你好好地去分公司锻炼锻炼,脚踏实地学一些东西,以后这里自然会有你的位置。”
夏豪气得脸色涨红,失控地怒吼:“我不信爸会同意把我调任!我姐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好啊,我们家一出事,你们个个都落井下石,看着我姐夫是地方行长,所以忙不迭地去巴结,对不对?!”
刘总早就被这几天公司的事弄得身心俱疲了,根本没心思在这里受夏豪的气,摆摆手道:“不用多说了,夏少,当务之急是公司不能没有主心骨,必须想办法渡过难关。这一次,就请你看得通透一点吧。”
夏豪双目燃着怒火,望着刘总离去,他狠狠地撕碎手中的调任通知,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尽。在满地的狼藉中,他发了一会儿呆,面上倏地划过一丝阴冷。
夏豪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沙发椅上的外套,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是周日,肖展要和几个工作上的伙伴在公司见面,陆垂青待在家里闲着也没事干,便兴致勃勃地跟着肖展去了他的公司。
这两天陆垂青的心情都特别好,博达材料的事情告一段落了,肖展赚了不少钱,中铭基金也很幸运地没有像其他许多倒霉的基金公司那样到处哀鸿遍野,因为肖展和方嘉铭的关系避开了这颗雷。
这还是陆垂青第一次来肖展的公司,和肖展在一起也有大半年了,他已然不像当初刚在一起时那么拘谨,想着反正肖展公司里也就他秘书和袁经理认识自己,自己大大方方去就行了。
车子刚刚驶入公司停车场,车里的两人一眼就看见一辆显眼的蓝色跑车停在停车场另一边的角落里,那辆车,陆垂青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在看到那辆车的一瞬间,陆垂青一天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悦地撇了撇嘴唇,咬牙切齿地嘀咕:“……他怎么又来了!”
陆垂青已经尽可能凶地盯着那辆车了,可他的长相着实很难让他凶起来,这神情落在肖展眼里,只能称得上是委屈。
两人走下车,还没进公司大门,陆垂青远远地便看见苏唯宇站在前台边,似乎正和前台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肖展进来之后,正僵持着的前台工作人员顿时眼前一亮,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站起来道:“肖总,不好意思,这位苏先生执意想要见您……”
苏唯宇回头一看,见肖展身边还跟着抱着双臂、正怒气腾腾地瞪着他的陆垂青,眉尖微微一挑,从容道:“陆先生,又见面了。”
“我可不想和你见面。”在肖展的公司里,陆垂青不好大张旗鼓地和苏唯宇对峙,走上前,压低声音沉声道,“苏唯宇,你三番五次地来找肖展,到底……”
苏唯宇淡笑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对肖展死心了,夏家和我爸落到这个地步,我倒还想对你说声谢谢呢。”
陆垂青一愣,抬头看了看肖展,又朝苏唯宇皱眉道:“那你来干什么?”
“一定要站在大厅说这些事么?”苏唯宇看了一眼肖展,“不如去肖展的办公室吧?虽然肖展是下了通牒不让我进他公司的,但有你在就没关系吧?陆先生?”
陆垂青迟疑了一阵,看来苏唯宇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了,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员工,站在公司大厅谈话确实不太妥当,勉强答应道:“那就给你十分钟吧。”
肖展似乎抱着眼下这种情况全权交给陆垂青处理的念头,只要陆垂青同意,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三人去了肖展的办公室,秘书为三人倒好了茶。苏唯宇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来,浅浅地喝了一口茶水,道:“我这次来,是想找肖展借钱。”
陆垂青一愣,讶异道:“借钱?借什么钱?”
肖展坐在陆垂青身边,面色没有太大波澜,他平静道:“你应该不缺钱吧。”
“那都是以前了。”苏唯宇摸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价钱普通的手表,无奈道,“我那家小公司本来也挣不了多少钱,这几年打通人脉也花了不少,最近公司也没什么项目可做,拖了有一阵子了。找项目拉关系到处都要花钱啊,要是再没有钱,我恐怕就要把我的车和房子拿去抵押了。”
陆垂青忍不住心想,把车抵押了最好,他现在真是看到苏唯宇那辆车就来气。
苏唯宇微微出神道:“我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你能找了,肖展。”
肖展举起桌上的茶杯,垂眸道:“那你问小青吧,钱的事他做决定。”
陆垂青猛地扭头,肖展怎么又开始说这种话了!上次是枕边风,这次连钱都管上了,这妥妥的就是狐狸精啊!
苏唯宇撑着脸颊,笑眯眯地对陆垂青道:“原来如此,想不到这间屋子里最有钱的原来是陆先生,那陆先生,你愿意借钱给我周转周转吗?”
陆垂青心里憋闷得很,他哪有什么钱啊,他的存款恐怕连苏唯宇那辆车的发动机都买不起吧!
陆垂青:“……你想借多少?”
苏唯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至少要两千万,这点钱对肖展来说,不算什么吧?”
“不是对肖展来说有多少的问题,问题是你能不能还的上。”陆垂青道,“你想借可以啊,这笔钱要干什么、多久还、怎么还、利息怎么安排、以个人名义还是法人名义、有没有担保、谁帮你担保,必须得有正规合同。”
苏唯宇正想开口,肖展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
肖展的秘书打开门,慌张道:“肖总!公司楼下有人闹事!是夏豪!他硬要闯上来找您,保安已经去拦了,要报警吗?!”
陆垂青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夏豪到肖展这儿闹事?!
苏唯宇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得愣住了,抬起头去看肖展。肖展眸色冷了下来,道:“不用拦他,让他上来吧。”
秘书迟疑了片刻,只好按照肖展说的,和一楼前台打去电话。
陆垂青担忧地拉住肖展的手臂,紧张担忧道:“肖展,还是报警吧,我看夏豪他是破罐子破摔了,万一他……”
肖展摸了摸陆垂青的后背:“没事,别担心。”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一串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夏豪推开虚掩的房门,大步地踏进办公室里,阴沉的面色燃着怒火,扑上来伸手就想抓肖展的衣领。
两个保安跟在夏豪身后,就怕出意外,见状赶紧上前把夏豪拦住。肖展站在原地不为所动,面容冷淡,仿佛只是在静静地旁观一个跳梁小丑。
夏豪挣脱开身边的保安,神色扭曲而暴怒:“肖展!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吧?!”
肖展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是冷得刺骨:“发生这么多事了,夏豪,你还没有学着怎么收敛一点吗?”
“收敛?”夏豪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脸大笑了两声,“你都快骑到我头上了,还让我收敛?!肖展,这些都是你做出来的对不对?!你老早就盯着我们家公司,打算报复我!我会找到证据的,你给我……”
夏豪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因为他这才注意到,苏唯宇正坐在沙发上。
夏豪呆呆地盯了苏唯宇一阵,失声道:“苏唯宇,你怎么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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