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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沈耀辉震声道,“你不要再说那些胡话!”

  “胡话?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说的是不是胡话!”病房内又传出两下哗啦声,大概是苏渝将水壶都摔翻了。

  “苏渝,我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个地位,没亏待你吧?我让你天天过着阔太太的生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别不识相!”

  “是啊,我就不满足,我就是哭我那个一岁多就走了的儿子还不行吗……”门内的女人哀哀哭起来,“咱们这是什么命啊。”

  病房内安静了。

  好一会儿,沈渝修才听见沈耀辉透出几分苍老无奈的声音说,“你当我不想吗?但孩子跟咱们没缘啊,没办法。”

  拐角隐隐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沈渝修动了一下,赶紧退开,装作刚上楼,跟在敲门送药的护士身后进了病房。

  沈耀辉见他是一个人,有少许不满,“就你一个人?庞筠呢?”

  “她是要来,我听她有点感冒,就让她在家休息。”沈渝修目光在一地的水渍和玻璃碎片上转了一圈,说道,“我和她约好了,等两天再来看看妈。”

  “哦,好。”沈耀辉颔首,不再多说什么。

  苏渝一直别着脸,似乎在擦拭脸上的泪痕,弄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脸对沈渝修道,“嗯,你们下次一块儿来。”

  沈渝修看她哭得眼睛泛肿,平整的床单都抓出一大片褶皱,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叫人送了补品,您记得吃。”

  苏渝点点头,“你有心。”

  沈渝修挤出一个笑,两分钟没呆到就离开了。

  他出了医院大门,望见候在车边的助理,心里一动,忽然不想再回空荡荡的公寓,招手说,“车留下,你自己走吧。”

  “您要去哪儿?我开车送您。”助理见他脸色不好,坚持道。

  “不用。”沈渝修说完,仰头看了看阳光。

  夏季尾声的天空湛蓝如洗,轻盈,柔和,令烦恼灰飞烟灭,爱散碎矗立于黄昏傍晚的高楼间。*他上车拨了电话,在悠长规律的等待忙音中疾驰而去,驶向城市的另一边。

  第31章琥珀

  黄昏日落前,裴序离开了催收公司所在的那栋龙蛇混杂的办公楼,而后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与他已然十分熟稔的司机边开车边道,“裴序啊,孙秘书要见你。你现在方便吗?去w酒店。”

  裴序打了车,赶去那间酒店,在大堂高悬的、错落有致的金色棕榈状装饰物下,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等着他。

  见他来了,那男人迎上来拍拍他的肩,“孙秘让你上楼,哦,大少今天也在。”

  他送裴序上楼到那间谢驰常年包下的酒店套房外,敲门之后恭恭敬敬地问了好,就带上门出去了。

  套房的主人似乎正在洗漱,会客的客厅沙发上只坐了孙秘书一个人。他戴着金边眼镜,冲裴序很凌厉地一笑,示意他坐下来等。

  “谢董叫你来问点事情。”孙秘书推着眼镜说,“好好答。”

  他说话办事都有种分毫必争的精明,数月前第一次正式打交道的时侯裴序就领教过了。

  裴荔出院一段时间后,裴序通过姜哥,联系上一位媒体人,提供了一份大费周章收集来的录音文件。内容大致是几个打手和何六本人喝酒时的自述,间接承认伤人案是征得谢骏同意才动手的。

  但到了约定时间,前来一家小快餐店和裴序见面的人并不是那位记者,而是眼前的这位孙秘书。

  “裴先生可能不太熟悉法律。”孙秘书啪地将盘扔到裴序面前,“光靠这种证据,就想整垮谢骏,未免太小看他了。”

  “喝酒时说的证词能采信吗,有人证吗,有物证吗。况且那位方小姐已经承认自己是主谋。”孙秘书抛出一连串反问,坐下点了支烟,扬起下巴,吹散喷出的袅袅烟雾徐徐道,“当然,我非常认可你们受害者家属这种寻求正义的行为。”

  他锃亮的镜片一闪,“不过打蛇打七寸,踩人要向最痛处踩。即便这件事闹到媒体上,充其量也就给谢骏添点不痛不痒的小麻烦——很容易解决的小麻烦。”

  对方的态度居高临下,训诫似的,裴序无意听人说教,阴沉着脸,“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还是替谢骏警告我?”

  他踢开身旁挡了半条走道的凳子,拔腿要走。

  “别急啊。”孙秘书抬手一拦,仿佛看出面前人骨头不软,极快地换成了一副和善的笑脸,“我是来帮你的。”

  他一掸烟灰,用一种提点后辈似的口吻道,“你跟辉耀集团沈总的关系,我和我的老板都很清楚。我看你也知道他跟二少的关系匪浅,合作很多吧?在他身边呆着,有的是机会找出二少的把柄。”

  “好好考虑。”孙秘书看着停下脚的人,藏起颇具狡黠意味的笑容,“你要是对怎么找准痛处有兴趣,不妨以后和我多联系。”

  “啪——”酒店套房内响起一声重物移动的动静。

  灼目的日光终于显现出渐弱的模样,穿过拉紧的白色窗纱,落在那扇自动开启的深棕色木门上。

  卧室内的主人穿着酒店浴袍,一副不耐烦的架势,往那张正背对着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一坐,翘着脚看了看裴序。

  “听说你前几天差点把我弟弟撞死了?”谢驰微微一笑,颧骨附近的皮肤便绷出几道稍显狰狞的纹路,“胆子挺大嘛。”

  孙秘书也跟着笑了,裴序端坐在他们对面,冷眼看着两人,没有开口。

  “真撞死就省事了,啧。”谢驰按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没睡好,半闭着眼道,“裴什么……哦,裴序,你最近弄来的那些材料可不怎么样。”

  “我就好奇了,沈渝修替谢骏扫过那么多烂摊子,你找几个把柄,还不是容易的很?”

  孙秘书看看不耐烦的老板,又瞧了眼没半点低头样子的裴序,罕见地说了句好话,“沈总不好应付,而且这两年和二……那边走得远了点。我们的人打听到的和裴先生送来的窃听材料差不多,都是税务检查上的漏洞。”

  “税务的那点事,做不平也能散财免灾。”谢驰和自己的秘书唱起红脸白脸,“用处不大。”

  裴序唇角讽刺一提,出声问道,“你们想让我怎么样?”

  谢驰欲言又止,顿了两秒,一挥手,让旁边的孙秘书接过话茬。

  “沈总最近会经手一些谢骏主持的北城区土地招标案的资料,那块地总值十几个亿。”孙秘书拿出一枚小小的盘,交代一番后,末了道,“你要特别留意。”

  裴序眼珠朝右下方的茶几转了转,直截了当地说:“你要我偷资料?”

  孙秘书似乎认为偷这个形容很不体面,表情轻蔑一瞬,坚持顶着笑脸道,“如果你还记着你妹妹的事的话。”

  “以卵击石总要豁得出去一点。”他向谢驰点了下头,起身送裴序出门,凑近些许后笑容可掬地说,“再说你应该明白,你这样的人,其实没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对吧?”

  -

  酒店离裴家所在的筒子楼稍远,裴序下了公交,走了十分钟转到那条曲折的巷口时,发现那辆熟悉的车和人停在不远的行道香樟树附近,抱着胳膊咧嘴冲他笑。

  他没上班,穿得很休闲,上半身还是裴序那件地摊买来的廉价恤。明明是衣服质量不好掉色脱线,在他身上倒像是刻意做旧的效果。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嵌在日落余晖中,像一颗纯净的、还有生气的琥珀。

  裴序和他隔着一个巷口的距离,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不住拿捏着那枚刚才取得的盘,语调很平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渝修笑得下半片红红的牙肉都露出少许,“随便看看。”

  风吹得香樟树叶轻轻摇曳,沈渝修肩上落下一片泛着莹润光泽的叶子。裴序走过去,抬手拨落那片绿色,“你知道我会回家?”

  “说了是路过。”沈渝修耸肩,别开脸看着车窗映出的倒影,发现裴序的视线也跟着他转移过来,就很轻松地朝两人的倒影笑,“不打电话也能找着人的感觉还挺新鲜。”

  裴序对他这套歪理不予置评,“碰巧。”

  “遇见谁都是碰巧,遇见你就不是。”沈渝修伸手弹了一下那块倒映裴序的玻璃,“你妹妹怎么样?”

  “回学校住了。”裴序说,“不在家。”

  沈渝修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侧过脸对他道,“那我今天来就没饭吃了?”

  裴序斜睨他一眼,“你缺饭吃?”

  “缺啊,缺个姓裴的厨子做的。”沈渝修靠着车,手从玻璃移到了裴序领口下裸露的一小块锁骨上,微微歪头道,“回去做饭。”

  “我回家拿件东西。”裴序随他怎么折腾,淡声道,“你在这儿等。”

  “我跟你上去。”沈渝修好像无聊得要命,执意道。

  裴序出现前,他随波逐流地一个人等待,但裴序一来,就不想再寡不敌众地面对那些庞杂纷乱的情绪。两个人,两个人,沈渝修觉得自己快要习惯了。

  裴序没有表示异议,因为裴曼并不在家。

  一小时前她还支支吾吾地打电话来要过钱,环境音响亮得无法忽视,显然是某家麻将馆。

  三楼的这间小屋子保持着和沈渝修上次过来时差不多的模样,尤其在这个时间,戴着种泛黄发旧的滤镜。

  裴序要拿的东西放在裴荔房间,进门就直直推开了裴荔房间的门。

  出于礼貌和尊重女孩隐私,沈渝修等在门外,没进去。

  裴荔的房间也并不大,小而温馨,虽然不少东西有摔打过的痕迹,但大部分都还是小心用着。沈渝修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瞟见那个被放在角落里的书架,很感兴趣地笑了,指指道,“那是个橱柜吧。”

  裴序嗯了一声,少时,又说:“小时候邻居不要,我拿回来改的。”

  边角有磕碰,用心刷了墨绿色的漆,反而很美观。架上摆着些小零碎,还有一只做工粗糙、勉强像模像样的旋转木马摆件。薄薄的黄铜片制成,沈渝修玩心很重地吹了一口气,顶上的伞状黄铜片便摇摇晃晃的转动起来,不够精致的四只木马徐徐旋转,分割夕阳的日光,在墙上投下一片规律变换的光带。

  沈渝修兴致勃勃地看着金色木马,余光瞟见那排顶部的小饰品,随口道,“那也是你做的?”

  裴序已经找到东西,收好桌子,起身向外走时一扫那排花花绿绿的树脂耳饰,说:“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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