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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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他一点都不否认,东方竹的确有远见,也不否认从他和她共事以来,他一直都想超越她,可她总是做得最好。

  与之相比,他感到自己没有锐气了。

  真的。

  现在,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她的建议。他想,就东方竹的一番理论分析,他用不着等未来的一天才对东方竹说,你是对的。他现在就可以这样说。他想说几句赞美她的话,可是他说不出来,他心里真的不平衡,他几次都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向前走去。

  东方竹紧跟着过去,不客气地挡住了萧笑天。尽管她不知道萧笑天在想什么,但是她却感到他的表情既是严肃的又是尴尬的。她想这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二是他完全不能够接受。但不管是什么,她都希望他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哪怕是一顿恼怒。

  “笑天,我知道你有话要说,说吧。”

  萧笑天不自然地一笑,不假思索说:

  “你呀,总是什么都知道,连别人想什么你都知道。我可告诉你啊,你是个女人,不要在男人面前事事逞强。”

  “这有什么不好啊?我不这样想,我希望我做什么都是优秀的,要比男人更出色。”

  “要比男人更出色。”萧笑天在心里重复着东方竹的话,他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打击,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他认为东方竹是在有意批评他不够出色,觉得很没有面子,自尊心受到伤害。于是他又一次这样想:东方竹是个很优秀的人才,但仿佛不适合做他的妻子,他不想有一个能够超越自己的妻子,否则他这个做丈夫的就没有地位了,这算什么男人!也许他这样想是荒谬的,可是他已经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了,尤其是在一些问题上,经过验证东方竹是正确的时候……想到这儿,他不觉抬眼去看东方竹,两人的目光相遇,在他看来就如刀锋相接,闪避不及,两双眼睛像是镜子一般,照出了各自的内心,两人都是一愣。于是,他便着意以那种大男子的口气说:

  雪落无声第四章(13)

  “东方,我可要再提醒你一遍,你这么能,小心嫁不出去。”东方竹听了莞尔一笑,不由得接过萧笑天的话题:

  “没关系,我说过了,我已经有主了。”

  萧笑天欲言又止。

  ……

  许久,东方竹拉了一下萧笑天的衣袖,停一会儿说:“笑天,我们结婚吧。”

  萧笑天猛一抬眼,望着东方竹一张俊秀的脸,又一次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梳理着东方竹长长的秀发,心里自语:怎样回答?他知道他现在既离不开东方竹,但又不想和东方竹结婚。他内心充满了矛盾,但是他又不能自拔。等了一会儿,便心事重重地说:

  “东方,对不起。我记得你这是第二次提出要结婚。都怪我,一拖再拖。”

  东方竹紧紧握住萧笑天梳理秀发的手说:

  “笑天,这不怪你,因为你太忙,太累。可是就因为你太忙太累,让我好心疼,心疼知道吗?所以我想结了婚,我可以更好地照顾你。”

  “东方……”萧笑天深受感动,他用力握住东方竹的手,“原谅我,等你这次考察市场回来,我们再作决定好吗?”

  萧笑天知道,他这样说是为了再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时间或许能够改变自己,因为他对自己所思所想,委实感到莫名其妙。

  东方竹微微点一下头:“我听你的。”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并肩离开了那片空地。

  ……

  十

  半月后,东方竹出差回来了。

  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萧笑天觉得东方竹很辛苦,于是便约她去清水湖公园游玩,以此缓解一下工作上的疲劳之感。

  中午时分,萧笑天建议就在此野餐。东方竹说她去买吃的。萧笑天告诉她,他已经准备了。

  他们在一片松树林中的一个石桌旁相对而坐。

  这儿十分幽静,仿佛除了翠绿的松树,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笑天打开刚去车上取下的一个大旅行包,从里面拿出啤酒、罐头、面包、烤牛肉等等。眨眼间,摆满了石桌。他指着那些食物说:

  “东方,你看是不是都是你喜欢吃的?”

  东方竹莞尔一笑,望着萧笑天,十分惬意地说道:

  “笑天,你让我感到惊喜,谢谢!”

  “也许我会让你恨我一辈子的。”

  “不,如果你指的是工作,不管我们的意见有多么的不统一,不管怎样发生争执,甚至吵架拍桌子,那是正常的。生活上你不会的,你知道吗?在你身边,我很愉快。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我惟一的家。”

  萧笑天回避了东方竹的话。

  一阵深秋的风儿轻轻掠过,拂起东方竹飘逸的长发。

  “东方……来,我们喝酒。”

  萧笑天着意而迅速地避开了东方竹灼热的目光。

  他打开两筒啤酒,给东方竹一筒,于是两人边吃边喝,谈笑风生。不久,萧笑天又一次打开两筒啤酒。东方竹喝一口酒,像是偶然想起了什么,嘴里边嚼着东西,边望着萧笑天问道:

  “对了,来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事和我商量吗?我问过你了,但你好像被大自然的景致给迷惑住了,顾不上说事了。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吧?”

  萧笑天骤然变得尴尬起来,他依然回避着东方竹的目光,停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酒,起身离开石凳,向前走几步,然后背对着东方竹站在那儿。

  东方竹也不觉站起来,跟过去,牵起萧笑天的手关切地问:

  “笑天,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沉重?”

  萧笑天依然没有语言,而是顺手托起东方竹的一绺秀发,仿佛是爱不释手。

  “笑天,你好像有心事,能说吗?”

  萧笑天不知不觉摇一下头。

  东方竹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松开萧笑天的手,不由得向前跨了一步,背对萧笑天站着。

  微风阵阵,风儿托起东方竹的秀发,在萧笑天的视野里不停地飘逸着,像高山瀑布,美极了;而他越来越觉得,高山瀑布,只能欣赏,却无法拥有……

  雪落无声第四章(14)

  “笑天……”

  东方竹转过身来,见萧笑天正望着她时,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关心他,问题是,他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再打开话题,却被萧笑天一把拉过去说:

  “走,东方,我们喝酒去。”

  “对,你的酒还没喝呢。走吧。”

  东方竹和萧笑天一起又回到石桌旁,重新坐下来。

  东方竹随手指着萧笑天眼前的酒,说一声:

  “请。”

  萧笑天闷闷的,一口气喝下去一筒。

  “笑天,”东方竹又说,“你有心事?而且很重。如果我猜得不错,你是不想现在结婚是吗?”

  萧笑天抬眼一愣。

  “你不说话,就是被我猜中了。笑天,你怎么不信任我吗?虽然你答应我等我出差回来就决定这件事,但是只要你觉得时机还不成熟的话,可以再拖一拖吗,你大可不必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这算什么事?不至于吧?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好吧,我们不谈结婚的事了,谈谈我们的工作吧。我呢,把这次考察的情况和服装行业的发展前景,写了一份调查报告,我知道你需要这个。”

  东方竹说着,从白色的背包里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交给萧笑天。

  萧笑天不禁又是一愣,因为在东方竹出差前,他正准备和她谈这些事情,只是没有来得及。可没想到……唉,她就是这样用他无法理解的敏锐眼光看出他没有讲出来的思想。他感到无奈,甚至无地自容。

  他怕东方竹看出来,他接过那份报告,看也不看,接着就放下,仿佛有点莫名其妙,甚至声音冷冷地叫一声:

  “东方竹……”

  许久,东方竹说:“笑天,有什么话你说。”

  萧笑天突然有些冰冷地问:“你读过《易经》?”

  “你怎么知道?”东方竹看着萧笑天的眼睛。

  萧笑天顿一顿说:“你不是曾经说过‘小人无咎,君子吝’吗?”

  东方竹想了想,然后一笑说:“对不起,我差点想不起来了。怎么,你在耿耿于怀?我并不是指你,那不过是一种感慨而已。”

  “你喜欢《易经》吗?”

  “非常喜欢。你呢?”

  “不太喜欢,所以我只读了一点点。”

  “你没有读进去,如果你读进去了,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认为这是一部探求宇宙万物发展变化规律的著作,所揭示的规律既重大广泛,又详尽完备;既含有天的规律,也含有地的规律,还含有人的规律,蕴涵着极深奥的人生哲学,一时一刻都不能背离。因为它所体现的规律,在于屡经推移,而变动不止。笑天,你作为单位一把手,我倒建议你抽时间好好读一读,对你会有好处的。”

  东方竹的话音还没有落定,萧笑天就紧接着,声音更加冰冷地问:

  “你知道‘亢龙,有悔’吗?”

  “知道。‘巨龙飞升至极顶,必遭困厄。’不过,圣人孔子是这样解释的:虽然身份尊贵,但是由于高高在上而失去了根基,使自己实际上失去了权位;虽然地位崇高,但是由于接触不到下层,使自己实际上失去了百姓;贤明的人由于身居下位而无法辅佐他,所以轻举妄动必遭困厄。笑天,看你的样子,你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为什么要提起?”

  萧笑天避开东方竹投过来的目光。

  “好了,”东方竹又说,“我们还是谈谈工作吧。笑天,你还是看看我写的那个调查报告,真的是你急需的。经过这次考察,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和思路,改天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

  “笑天,你怎么不说话啊?”

  萧笑天像一个悄然涨足的气球,犹豫不决的话,一下子迸发出来:

  “东方,我想——我想我们可以是非常好的同事,但是,我反复考虑过,我们做夫妻不太适合,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说什么?”

  雪落无声第四章(15)

  东方竹愕然地望着萧笑天。

  萧笑天不语。

  萧笑天冰冷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

  其实,萧笑天没有想这么快就把话说出来,他想和东方竹再适应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你说过我太能了吗?”东方竹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她想,她不需要问为什么?爱是双方的,既然他已经提出来,还有必要问什么原因吗?即使他有一万个理由,在她面前都是苍白的……

  这是定数。

  难道不是吗?

  东方竹转脸机械地望着这一片松林,她还能嗅出松油的味道。她不会忘记,记忆里的那一天,她和他就漫步在松林中,和眼前的这片松林一样,就在有阳光投射的地方,就在这松针铺就的地上,他拥抱了她……他们相爱了……他灼热的爱,快把她烫伤了……

  从此,她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

  仿佛就在昨天……

  然而今天……

  东方竹微微哆嗦了一下。

  一切都结束了。

  她仿佛还没有来得及去编织能够接受它的背篓。

  东方竹茫然地站起来,在她正要离开的时候,萧笑天却弯腰从那个大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精制的黑色小皮箱放在石桌边,然后打开,对她说:

  “这儿有五十万,是我的全部积蓄,你……你留着,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

  萧笑天的声音有些微弱,他显然为自己的这番做法感到后悔,然而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只好就这么错下去了。

  东方竹果真打个寒战,难过地摇着头,她仿佛想说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有一块棉团堵在那儿……

  她感觉自己十分柔弱,她望一眼萧笑天,仿佛一切都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甚至有一丝的害怕与恐惧,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起背包,先是后退了两步,然后是不顾一切地跑去了……

  什么叫痛苦?

  什么是不幸?

  什么叫无奈?

  什么是无助?

  东方竹仿佛一下子全部都体验到了,她一口气跑出松林,停在一座小桥上。她两手扶着桥边的石墩,桥下是一片绿色的草丛,草丛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正和着东方竹的泪水一起涓涓而流……

  石桌前的萧笑天,一片木然。

  许久,他缓缓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将那份报告放到小皮箱里,然后盖上盖,提在手上离开了。

  ……

  第二天,萧笑天十分疲惫地来到办公室,他一眼就发现办公桌上放有一串钥匙,钥匙下面是一份辞职报告。

  说实话,他不希望东方竹离开海天服装厂,工作上他离不开她。他知道自己非常爱东方竹,只是不想娶一个能力太强,甚至事事能够超越自己的女人做妻子而已。

  然而,事到如此,他好像麻木了,也说不清楚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唉!他叹息一声坐到椅子上,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个大瓷杯上,顿感一阵空前的失落。

  他想,以后,不,从今天起,没有谁再为他准备早餐了。

  没有。

  顿时,好像他被什么从内里给蛀空了,那颗心被蛀得只剩下空壳。

  他呆滞望着瓷杯,不由得拿起来,他愣了,怎么沉甸甸的?忙打开杯盖,自然又是一愣,杯里面放着一袋鲜牛奶、两个茶蛋和一张字条。

  他忙取出字条,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

  “我爱你。当我至此还要对你说出这几个字时,它让我同时想到了塞西尔·索瓦热曾这样说过,‘女人陷入情网时必须忘掉自己的人格。这是自然法则。’……”

  他猛地站起来,放下字条,匆匆去了东方竹办公室。

  没人。

  他又去了她的宿舍。

  依然不见踪影。

  此时,他想起了东方竹远在欧洲的姑妈,曾在去年要她去国外安居,而东方竹因为爱而放弃。他即刻叫上司机,驱车直奔机场……最后又去了车站……

  雪落无声第四章(16)

  一无所获。

  他几乎找了一天,能去的地方他都找遍了。最后,他来到他和东方竹经常去郊外打羽毛球的地方,直到晚上他还是不肯回办公室。这儿是东方竹选择的地方,这儿有山,山脚下有好大一块自然平地。他们常来这儿,有时爬山,但更多的时间是打羽毛球。离平地不远处,有两棵长在一起的槐树,东方竹说这是爱情树。有一天,他们在这两棵树下发过誓:要永远相爱,要白头偕老……此时此刻,萧笑天就倚在那高大的槐树下发呆。看来,他是真的想找到东方竹,他突然觉得就因为东方竹的能力超出了自己而提出和她分手,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他真是后悔,所以他才发疯一样要找回东方竹。

  然而,东方竹就这样消失了。

  她究竟去了哪里?

  萧笑天不得而知。

  ……

  一声叹息,骤然切割了萧笑天的一阵伤和痛。

  他望一眼手中的那份报告,十几年过去了,他从未触及过它,和不敢去触及那个黑色的皮箱一样。

  然而,在今天……他始终不明白今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不明白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去对待东方竹一样。

  这是为什么?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雪落无声第三部分

  雪落无声第五章(1)

  一

  烟蒂烧疼了手指,使萧笑天彻底回到现实。他忙将烟蒂掐灭放到烟缸里,抬眼望一眼窗外。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户前放眼望去,外面仿佛和他此时的心一样,一片白茫茫。

  他感到无限的伤感和惆怅。

  他默默地站着,冥冥之中他想起东方竹读巴尔扎克的书中,写着这样一段话:“在最佳的生活当中,男人的生活是名,是驾驭;女人的生活是爱,是奉献。只有在女人使她的生活成为一种不断的奉献,就似男人的生活是不断的行动的时候,她和男人才是平等的。但是这里面仍然存在着骗局,因为她所奉献的,男人往往根本不急于接受。”

  他之所以记住了这一段话,是因为在这一段话的下面,东方竹用笔做了记号。

  至此他才去想,东方竹为什么要在这样一段话中做一番重点记号?

  他不觉又一次回想起东方竹最后留给他的那种绝望的目光……

  他突然问自己:男人是什么?就爱而言,男人真的是如此不可信赖吗?

  噢,他又想起了,享誉世界的法国著名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说:女人对爱的理解是很清楚的,当她真心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她所表现的不仅仅是奉献,而且是整个身心的奉献,是毫无保留的,不顾一切的。她的爱所具有的这种无条件性使爱成为信仰,她惟一拥有的信仰。至于男人,如果他爱一个女人,那么他首先想得到的是来自她的爱,因而他对自己的感情要求同他对女人的感情要求远不是一样的;男人觉得他们在生活的某段时间可以成为最热情的情人,但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情人。

  萧笑天一阵惊悸。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在此时此刻能够想到这么多,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去认真地想这样的事情。

  他看上去很难受,感到有些头疼,有些胸闷,有些心悸。他抚摸着胸口,转回身来,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一箱钱上,他走过去拿起一捆,看着,自语道:

  “是啊,男人是什么?我萧笑天又是什么?什么!”最后两个字他几乎喊了出来。

  他十分恼怒,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愤怒和不安,也从未像今天这样看不得这些钱。他又一次把那个箱子掀翻在地,钱也再一次散落到地上,他对准一捆钱,狠狠地飞起一脚,那捆钱被重重踢飞到玻璃窗上,随着一声砸响而弹了回来,直打在他的心口上,落在他的脚下。

  他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阵痛,因为他的心仿佛在今天,就

  在今天的某一个时刻,已经变得像一块玻璃一样不堪一

  击……

  萧笑天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吸一口,袅袅烟雾将他再一次带回遥远的那一段岁月时空。

  二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季。

  正在水库建设施工工地视察的萧笑天,摘下安全帽,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是被秘书王男叫回去的。

  一进办公室,他便打电话让马搁浅来一趟。

  马搁浅很快来到市长办公室。

  萧笑天热情地将马搁浅让到沙发上。

  马搁浅谦和地坐下,随手将手里的一个皮包放到沙发的一角。

  马搁浅有些兴奋,因为一个星期以前,他来萧笑天办公室汇报工作,说他们经过多方面的考察论证,准备在公司不远的地方,利用有利的天然地形,计划投资三百万元,建造一座两万平方米的奇石公园,其目的是改善投资环境。

  当然,马搁浅是个向来不会吃亏的人,他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什么环境,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要有政绩。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个人要想拥有一定的权力与地位,往往是不需要务实的,就看你会不会干,只要会干,就干那么一件显眼的事,比如说,修建广场、建设购物大厦等等。不管这些是否有实际的应用价值,先摆在那儿再说。当然了,在搞这些建设的过程中,哪怕破坏了生态平衡,哪怕是污染环境,都统统地在所不惜,只要能够证明你所存在的价值怎么着都行。因此,马搁浅越来越觉得自己太平庸了,他不想只限于现在的工作范围,他要有更广泛的社会活动,他需要人们记住他,权力再大一点,人能再风光一点。

  雪落无声第五章(2)

  为此,他想了不少的方案,什么捐款、济贫等等,他最终选择了投资建造奇石公园。

  当时,萧笑天听了马搁浅的汇报以后,对他的这个想法和对奇石公园选择的位置大加赞赏,并夸奖马搁浅说:“你们的点子很好,建设奇石公园,不仅改善你们的投资环境,同时也美化了我们的城市,提高城市的知名度,给我市的旅游业带来了很大好处。你们不用政府投资,是替政府做了一件好事,政府一定支持你们。”

  马搁浅听市长这么一说,如同有了尚方宝剑。于是他就趁机又对萧笑天讲了他们遇到了难题,很难解决的难题。他说按规划,讲究整体效果,这需要占用华群服装公司几十平方米的一块地方,要占用的地方是华群原来的旧厂房,闲了很久的一个空仓库。他找华群的总经理商谈过,还说他商谈了有九九八十一回,好话说了一火车,姑奶奶也叫了,姑爷爷也喊了,价格也超出了极限,可人家根本不理睬他。因此他只得求市长出面说情。萧笑天说:“既然是这样的情况,政府只能做工作,不能强求。”

  没想到时隔几天,萧笑天就因为此事约他而来,他能不得意?

  马搁浅正高兴,秘书王男敲门进来。

  萧笑天放下手中的文件说:“王秘书,你回来得正好,我把马经理叫过来了,你说说怎么个情况。”

  王秘书说:“萧市长,是这样的,事情比我们想像的还顺利,我直接找到华群服装公司的总经理,我说我是代表萧市长来的,我把您和政府的想法和要求传达给她,她很快就接受了,表示支持萧市长您的工作,还说所需占用的地,义务奉献给政府。”

  “哦?这个总经理是谁?他叫什么名字?”萧笑天忙问。

  “她叫白云,是一位极有魄力的女企业家。近几年在同行业中她的企业脱颖而出,早就听说过她,只是第一次见她。对了,她是我市新一届政协委员。”

  “噢!了不起,在我们大地市竟有如此胸怀的女性。”

  马搁浅在一旁早已听傻了眼,他本想一举两得,既能在市长面前损一损白云的形象替自己出口恶气,又能在市长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可是现在……他在心里狠狠骂道:好你个白云,我马搁浅曾是那样地求过你,你一点面子都不给。而今天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秘书面前,却给足了市长面子,而且又出人意料地显示出一番胸襟,这不是故意让我在市长面前难堪吗?好哇,你白云不是喜欢奉献吗?我马搁浅决不做亏本的买卖,到时我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马经理,”萧笑天看一眼马搁浅说,“你都听见了吧,这个白云哪儿像你说的那样,人家很了不起嘛,很有大将风度嘛。”马搁浅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凑近萧笑天,满脸堆笑地说:“是是是,谢谢市长的大力支持,我向市长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把奇石公园建成,为美化环境作点贡献。”

  “好,不管做什么,只要对人民有利,我一定会支持的。对了,王秘书,你联系一下白云,今天中午我以个人的名义请她吃顿饭,我想见见她,你们都作陪。”

  王秘书用手机很快要通了白云的电话,没说上几句就挂了。王秘书说:

  “萧市长,白云回绝了。”

  “为什么?”

  “她说要去北京,马上走。”

  “那你没说再约个时间吗?”

  “没来得及,是她抢先挂机的。”

  “哦?”

  ……

  就是这样,马搁浅如愿以偿地走出市长办公室。

  萧笑天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仿佛在想些什么,但也没有明确的要点。无意中发现沙发上有一个皮包,他有些印象,马搁浅来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包。他想,这个马搁浅是高兴得昏了头,把自己的东西都丢了。于是他打电话给马搁浅,让他回来拿包。马搁浅在电话里说,包是他的,说他不要了。但是,萧笑天想不到这是马搁浅有意丢下的,所以他执意要他回来拿走。马搁浅只得服从。

  雪落无声第五章(3)

  当马搁浅拿着包再次离开萧笑天的办公室时,在门外他便迫不及待地拉开包一看,愣了,没想到他在包里放有五万元人民币,依然如故。

  他慌忙把包拉上,心里自语道:萧笑天不收?什么意思?

  他的脑子倏地有些发蒙,是嫌少,还是压根就没有被发现?他急速地想:刚才在他拿包时的一进一出,萧笑天始终坐在办公桌前,既没有起身迎接,又没有什么迎送。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异样。他感觉萧笑天没有动过包,他真的当成是他遗忘的东西了。可是不对,他又想,刚才他在电话里已经暗示过了,说不要这个包了,难道他不明白?不!绝对不是,是萧笑天在装糊涂,虽说萧笑天是个廉正的市长,在大地市的百姓中,口碑是不错,可是天底下哪有送到嘴里的肉不吃的?萧笑天绝不是什么圣人,更不会把廉正写在脸上,这样一来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萧笑天的胃口太大。

  马搁浅十分肯定地觉得这是萧笑天嫌少的表现。他不由得回过头,对着萧笑天的门,边下楼梯,边狠狠地、默默地一声:

  “啊呸!妈的,看不出来胃口还挺大。”

  马搁浅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许久,他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在找心理平衡,为奇石公园的事,萧笑天帮了他的大忙,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还省下了一笔钱,像是天上掉面包。可是,现在看来这个面包他吃不得,一口也吃不得,他得给萧笑天一个人吃了……

  他这样想着,手也不觉狠狠地攥起了拳头……

  三

  马搁浅不负众望,终于在国庆节前夕,完成了由他们自己设计、建设,集假山、奇石、亭廊、瀑布等景观于一体,具有江南风格的奇石公园。并举行了开园仪式。

  萧笑天在开园仪式上剪彩。

  萧笑天乐在其中,他多次赞扬马搁浅是干事的人。

  为此,马搁浅大获风光。

  当然,更重要的是马搁浅果真捞取了一定的政治资本,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宣传报道。

  一夜之间,马搁浅成了大地市的名人、红人。

  马搁浅自然沉浸在一种无比的快乐之中,他深有体会地感到,一个人要想有名气,有地位,不仅要干大事、做好事,而且还要不择手段,得忽悠人去支持你,去捧你,否则即使累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

  他感到他是成功的,他当然知道,让他成功的这个人就是市长萧笑天。在建设奇石公园这件事上,他是依靠市长萧笑天的支持,不仅侵占别人的地,而且在资金上也全部靠银行贷款。他觉得他的运气就是这么好,他就是这么顺利地成了公众人物。

  这一天,马搁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琢磨了许久,为了今后的发展,他需要和萧笑天搞好关系,要和萧笑天走得更近一些。于是,打开套间里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五十万元人民币放到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用来装书籍的包里。他把钱放得很整齐,从外观看,很像是一套名贵的书籍。

  他提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放下。

  这一笔钱,是他为孝敬萧笑天而准备的。

  其实在他心里,就他的想像倒不如说是萧笑天等着他去孝敬。这件事他本想在奇石公园落成之前去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包。然而,不久他却一股脑地把装好了的包全倒空。一捆一捆的人民币就堆在地上。他弯腰蹲下,摸一把那些钱:不行,我不能给萧笑天这么多,我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为什么?凭什么?可是究竟多少他才会看重?四十万?不!三十万?也不。二十万?对,就二十万。二十万比五万已经翻几个番了,如果他萧笑天还嫌少不肯接受,那……不行,我得想个办法,即使他嫌少他也得收,我要他哑巴吃黄连……

  他终于想好了。

  他瞪着的发红光的眼睛,眼珠在他小小的,几乎没有长出眼睫毛的眼皮底下转了几转就很快想好了。

  雪落无声第五章(4)

  他即刻重新往包里装好二十万,他决定了就这二十万。他把留下的三十万迅速锁进了保险柜。然后,他从一个木柜里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上等好茶叶。这是他这次去省城出差刚带回来的,是一个朋友送他的。朋友还告诉他说这茶叶是省委的一个姓李的副省长给的。他望着手中的茶叶,吹一吹落在茶盒上的一点点尘埃,想了想,不禁得意地一笑。尔后将茶叶放到包里,恰好把下面的钱盖住。他提在手上,掂一掂,感觉很好。

  就这样,按照预约,马搁浅来到市长萧笑天的办公室。

  萧笑天大概刚送走几个客人,马搁浅就来了。他边在书柜里边找资料,边对马搁浅说:

  “马经理,你不是说有要紧的事找我吗?你抓紧说,我一会儿得陪同省里的有关领导去水库工地看看,这个工程马上要竣工了。”

  马搁浅有点神秘兮兮地向办公桌前靠一靠,满脸堆笑地说:

  “萧市长,千万别耽误您的事。我今天说的急事啊,那就是很想来看看您,真的。顺便给您带来几盒茶叶您尝尝。”

  萧笑天回过身来,将找好的一叠资料放到写字台上,然后接过马搁浅递过来的茶叶一看:

  “嗯,不错,的确是上等的好茶。哎,马经理,你买的?”

  “萧市长,这茶真的好吗?”

  “好啊,真的很好。”

  马搁浅听了不免心里一乐,但现在他却得花一番力量才能彻底装出一副既深沉庄严又随意自如的神色说:

  “萧市长不瞒您说,我哪儿能买得到这种茶啊,我这次去省城出差,这茶是省委的李副省长送我的。”

  “李副省长?……”萧笑天即刻看一眼马搁浅,仿佛是脱口自语,又仿佛是问马搁浅。

  “对,李省长。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他,他总是要给些东西带着。你要是不拿啊,他还真生气。”马搁浅对自己说的一番假话毫不脸红。

  “哦?……”

  萧笑天多少有些敏感地拿眼睛再去看一看那茶叶,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但具体找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萧市长,您看这茶我喝了多可惜,所以我今天就是特意来送给您的。”

  “好,”萧笑天故意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看着马搁浅说,“我也不客气了,我收下。”当然,他心里即刻叫苦,他为什么要去装?他还是说不清楚。不,他仿佛能够说清楚,如果不是提到什么省长,他是不会有那种什么都说不清楚的感觉的。

  然而,此时的马搁浅心里自然又是一乐,他不能不乐,因为他感觉到了萧笑天相信了他,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于是他赶紧拿起萧笑天刚放下的茶叶,一边放回那个包里,一边说:

  “萧市长,我不耽搁您的时间了,我要走了。我帮您把这东西放好。”马搁浅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打开写字台旁的小木柜,将那个包塞了进去。起身告辞时,又煞有介事地说:“萧市长,这茶您一定留着自己喝,千万别送人。”

  “好,我一定尊重你的一片心意,谢谢!我就不送你了,再见。”

  萧笑天目送马搁浅离开之后,就忙于去处理案头积压的工作。

  然而,此时的马搁浅却是另外一种心思,他在走出萧笑天办公室的时候,仿佛很机械地,或者说是本能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握在手中,心随之就急促地跳起来,他在准备着接萧笑天的电话,准备着萧笑天像上次那样再把他叫回去。

  他忐忑不安地走着,眼看就要离开政府大楼,手机没有叫。他看一眼手机,不觉停下脚步,回头再看一眼大楼,心里边不由得想,这样一个长的时间,没有萧笑天的动静,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马搁浅一阵得意。

  他轻轻地舒一口气。然后“哼”了一声自语道:妈的,都说萧笑天清正廉洁,是个有正义感的好官,可是现在怎么样?怎么样?……他美美一笑,完全是一种嘲弄的笑。

  雪落无声第五章(5)

  此时,他反倒不急于离开,而是斜眼又去看大楼,好像这

  大楼有什么秘密一样让他感到好奇。他不觉在找萧笑天的办

  公室,可窗户都是一样的,分辨不清。他猛然感到这样的大楼

  深不可测,人和人之间深不可测,甚至觉得这个时代深不可

  测……

  他有点怪模怪样地低下头,着意看看手上依然平静的手机,不由得又“哼”了一声,接着随手将手机装进衣兜里,这才觉得他该赶紧离开。

  马搁浅刚走出去两步,仅仅的两步,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仿佛被这个突然来的声音吓着了,那声音是如此的令他惊悸,如此让他感到刺耳,像鬼叫。

  他一下子停在那儿,像被钉子钉住一般。

  “坏了,是萧笑天,他发现了,他不接受?这可怎么办?”

  马搁浅一时不知所措,虽然他很心疼那些钱,但是他还是一百个希望萧笑天能够收下。只有这样他才能和萧笑天一起,共享荣辱……共享荣辱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当然,他很明白,一个心底坦荡的人,是不会去想什么共享荣辱的,只有心灵阴暗的人,才会不择手段。可那又怎么样?

  手机的声音仿佛越来越难听刺耳,怎么都不肯停一停,他这才意识到,不管怎样他应该马上接电话。

  他慌乱地掏出手机,眼睛好像有些发蒙,看着显示出来的一串号码,就像萧笑天的一张张严肃的脸……现在不允许他去多想,他必须赶紧接电话。

  “萧市长……”

  “什么萧市长?”一个女性的声音传过来,“马经理,我是朱沙,你得赶快回来……”

  不等朱沙再说下去,马搁浅猛地将手机拿到面前,对在嘴上大声吼叫:

  “朱沙你是个混蛋!你什么时候不能来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啊?你想干什么?你给我闭嘴。”

  马搁浅一气之下,即刻关掉了手机。

  此时,他发现他的脊背冒汗了,全是冷汗……

  四

  太阳裹着紫红色的朝霞半掩在初春的一片森林的后面,向着苏醒的大地投射出万紫千红的光芒。

  随着被逐渐拨开的耀眼的彩霞,太阳像火球一般跳出来,把温暖的红光倾泻到树木上,原野上,卷着层层细小波浪的水面上,使整个大地都被一览无余地披上了一层醉人的美丽。

  就在这样的时刻,萧笑天伫立在水库堤坝上。

  他两手揣在银灰色的风衣兜里,目视前方。

  在这如此壮丽的大自然面前,他十分感慨。尤其眼前的这座水库的落成,令他感到无比的欣慰。这是他来大地市三年里所做的,令他最为看中的一件事。如果说这是一种成就感,那么在他心里倒不如说是彻底解决了大地市的吃水难问题更让他感到安慰。

  他已经有过几次,像今天这样的礼拜天,一早到这里来走一走,看一看,感受一下这儿的一切。

  然而,他却说不清楚为什么,他总想到这儿来,这儿堆积了他无数的脚印,这儿仿佛成了他惟一消遣的去处,只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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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于江 第4部分阅读